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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功夫女足》剧照
曾几何时,功夫片几乎是华语电影最鲜明的一张名片。那些腾挪闪转、刀光拳影,不只制造了银幕奇观,也塑造了几代观众关于英雄、江湖与东方气韵的共同想象。只是,当经典一再被重温,功夫电影也越来越难绕开一个问题:在熟悉的门派、招式和恩仇叙事之外,它还能以什么样的面貌继续存在?
近期上映的《火遮眼》与《功夫女足》,让这一问题再次显得具体。前者沿袭硬派动作片路径,重拾拳拳到肉的身体力量;后者则重启周星驰25年前《少林足球》开创的“功夫+足球”构想。相比《火遮眼》的凌厉,《功夫女足》显得更轻盈,也更带有喜剧和童话色彩。它面临的难题,不只是让观众再次接受功夫与足球的组合,更在于如何摆脱经典光环,让这部带有鲜明前作印记的作品拥有独立位置。
因此,《功夫女足》值得讨论之处,不只是在于它是否延续了无厘头或能否复制《少林足球》的成功,更在于它是一次面向当下的类型试探:当功夫电影不再拥有天然的市场号召力,当年轻观众与传统江湖叙事渐行渐远,经典类型该怎样重新进入今天的文化生活?
尽管上映后褒贬不一,但《功夫女足》的确为这一命题提供了一个探索方向——真正的承续,从来不是把旧招再练一遍,而是让功夫在新的时代里,重新找到可以发力的地方。
一招一式,踢出功夫新意
传统文化进入现代电影,最容易的办法是添加符号:一个门派名称、一套服装、一句拳理、几个似曾相识的招式,都能迅速唤起观众对“中国功夫”的联想。但符号越醒目,也越容易悬浮。功夫若只是贴在足球外面,两者便如两张拼在一起的海报,热闹有余,内在联系不足。
从《少林足球》到《功夫女足》,都没有满足于“会功夫的人来踢球”,而是努力让功夫改变踢球本身。武术中的发力、闪避、借力和攻守节奏,被转换成传球、盘带、射门和扑救的方式。足球由此成为功夫的现代试验场,功夫则扩展了足球电影的想象边界。《少林足球》中,铁头功能够完成头球,轻功能够延展跑动和腾跃,大力金刚腿最终成为射门绝技。观众接受这些夸张,并不是因为它们符合现实比赛规则,而是因为每一种功夫都准确对应了一种身体能力。《功夫女足》延续了这一方法,又把男性个人英雄式的“绝招”放进女性群像和团队配合之中。个人可以拥有奇功,比赛却不可能由一个人完成;真正决定球队走多远的,仍然是信任、协作与彼此补位。功夫由此不再只是“谁更强”的证明,也成为人物学习如何与他人共同前进的过程。
中国武术在银幕上从来不只有一种面貌。《卧虎藏龙》把轻功送入竹林,使功夫获得山水诗意;《一代宗师》借雨雪、光影和慢镜头拆解交手,把一招一式拍成可以观看的身体美学;《火遮眼》则强调拳脚落在人身上的重量,以碰撞、疼痛和空间压迫唤起硬派动作片的生命力。《功夫女足》选择的是另一条路:它把功夫放进喜剧、足球和近乎漫画的童话世界,让传统武术显露出轻盈、明快、游戏化的一面。
传统文化的活力,不在于永远维持同一种银幕面孔,而在于不断找到新的形式,与时代情绪发生联系。从这一点来说,《功夫女足》把功夫带出了旧式江湖,送进现代足球场,也让女性成为力量、速度和胜负欲的直接承担者。
一跑一跃,托稳银幕奇观
功夫电影当然可以违反物理规律。人物可以飞檐走壁,足球也可以踢出火焰与气浪。观众在意的从来不是银幕动作能否逐一复现,而是影片有没有建立一套自洽的规则。在这套规则里,动作应该有来处,力量需要有落点,人物的身体也应当让人相信。
《火遮眼》为此提供了一个参照,谢苗饰演的父亲为寻找被掳走的女儿闯入犯罪网络,与不同格斗体系的高手连续交锋。重拳、摔投、撞击和伤痛不断累积,它追求的是“这些拳脚会疼”的信服感。《功夫女足》恰好相反。它主动把幻想推向更远处。伸缩守门、巨人远射、勐兽化形,以及娥眉队层出不穷的功夫射门,共同构成一个脱离日常经验的赛场。影片需要观众相信的不是“现实中可以这样踢”,而是“在这个故事世界里,这样踢是成立的”。两部电影一实一奇,却共享同一个前提:动作必须和人物处境相连,否则再高难的设计也只是节目表演。
为给幻想增加现实重量,《功夫女足》剧组邀请多位退役女足运动员参与赛场戏拍摄,前女足国脚赵丽娜、李佳悦担任技术指导,帮助演员调整跑动、触球和发力方式。职业比赛的标准不可能完整移植到喜剧电影中,但真实训练留下的身体痕迹,会反映在起跑姿态、重心转换和人与球的关系里。正因为跑动和对抗有了基本可信度,后续夸张才不至于完全失重。训练提供现实的重量,特效则提供想象的高度。
片中致敬李小龙名言“Be water(如水)”颇具意味。水随器而变,武术进入电影,同样不必固守一种外观。它可以含蓄,可以凌厉,也可以是一脚踢向天空的快乐。变化并不意味着失去传统,关键在于能否保留身体的节奏、力量的逻辑和人物的情感。
一形一神,承载时代新意
以往许多武术电影依靠宗师、门派、秘传和师徒谱系建立传统感。少林、武当、太极、咏春等名称一旦出现,观众便会迅速调动既有的文化记忆。但当类似元素不断重复,功夫也可能变成方便识别的标签:人物先报门派,招式再配特效,传统文化似乎就已经完成了银幕呈现。
《功夫女足》尝试让功夫从身份标签变成人物能力。人物的刚与柔、急与缓、进攻与防守,不仅决定她使用什么招式,也影响她如何面对同伴、对手和失败。一个人可以踢出最强的球,却不能独自成为一支球队。传统武术中关于进退、虚实、借力与平衡的智慧,也因此有机会从玄妙的拳理落到现代人的合作经验中。师太的智慧、队友之间的磨合和各自的生活困境,使“女足”不只是把旧故事中的男性换成女性。喜剧消解了说教感,团队运动也避免把成长归结为某个天才的觉醒。赢球固然热血,更重要的是她们学会相信自己,并把后背交给队友。
这里也体现出《功夫女足》与《少林足球》之间微妙的变化。《少林足球》里的小人物渴望借一场胜利改变命运,“咸鱼也要有梦想”带着世纪之交特有的进取心;《功夫女足》仍然相信梦想,却更重视共同承担的过程。人物不只需要证明“我能赢”,也需要在失败、误解和分歧中重新找到同伴。功夫不再完全指向一击制胜,也包含了控制力量、调整自己和与别人形成配合的能力。
当然,影片丰富的动作想象与人物塑造之间,仍有进一步咬合的空间。部分招式首先提供的是名称带来的亲切感和特效制造的刺激,招式背后的身体方法、性格依据及其与场上位置的联系,有时还没有充分铺开。倘若每一种功夫都能更深地融入人物经历,比赛的奇观便会拥有更强的情感回声。
不过,相比于承担武术教学或历史考据的任务,《功夫女足》所代表的功夫电影的一支,更致力于让功夫重新进入当代娱乐生活。它没有把传统武术供奉在展柜里,而是让其奔跑、摔倒、出糗,也让它与足球、女性群像和年轻人的生活感受重新组合。
从《少林足球》到《功夫女足》,从《一代宗师》的光影诗意到《火遮眼》的拳拳到肉,中国功夫一直在银幕上改变自己的形状。它有时贴近现实,有时奔向幻想;有时承载沉重的历史和家国记忆,有时只是带来一场痛快的欢笑。真正重要的,并非要求电影里的功夫始终保持同一副模样,而是让每一次改变都能找到身体、人物与情感的依据。当传统武术不再只是可以被一眼认出的文化符号,而成为人物奔跑、失败并重新站起来的方式,它才真正从历史遗产转化为活着的当代电影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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