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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
对话者:姜文
程:拍《阳光灿烂的日子》之前你演了很多电影,是什么让你自己想导片子?为此准备了多久? 姜:不太好说做了多长时间的准备。都是一点一滴的,当然,我应该承认大部分是因为别人的暗示和鼓励。 上戏剧学院的时候,我们有一些自选片断的练习和小品练习,我的老师有一个特别好的习惯,就是让我们做观察生活练习,观察生活你得写剧本,每星期交一个,有的排演。可能是我演,有可能请别人,这个时候我就变成导演了。4年都是这样。记得有几回在四楼排练,别人说我导演得比导演戏的还好。我就问为什么,他说你调度的好。当时我不明白什么是调度,我觉得人物他该在哪儿就让他在哪儿。毕业前开始演话剧,吕丽萍演我的老伴,剧本上写的我叫她“老伴”,我觉得叫着别扭。我琢磨以后叫她“我说”,有人说太绝了,你管吕丽萍叫“我说 ”!我说这是在生活中观察到的。 演《芙蓉镇》,我老改词,谢晋鼓励我。他让我改,他说光改不行,你得写下来,还得排练。我和刘晓庆、徐松子就排练给他看,他边看边说那里改得好,明天就这么拍。现在我还留着被写得乱七八糟的剧本呢。到了谢飞的《本命年》,谢飞就直接说,你小子早晚当导演。和田壮壮拍《大太监李莲英》,壮壮说,你导戏,我来给你演。我听着就像听玩笑。在柏林电影节,陈凯歌来看谢飞,跟我们住一块,他说你当导演干吗,演员好几百年才出一个,导演多得是。你70岁以后再当都来得及。我特纳闷,没想干这个事儿呀,怎么已经有人在鼓励,有人又说你别动,把它说成真的了。 《红高粱》给我的印象也特别好深。我第一次拍电影的时候,我说这个道具不对,他们说这不该你管。我们演话剧,道具都是自己设计,这在话剧是传统。可是电影不这样,我觉得特别奇怪。后来拍《红高粱,我觉得张艺谋挺好的,许多设计都是大家一起商量一起弄的,甚至还会争吵,都忘了谁是谁了。结果“哐”一下就轰动世界了!原来这就是出色的电影,这样的话,那回头我也拍一个。(笑) 黄:你是个特别自信的人啊。 姜:做导演,一是出于别人的暗示,另外也是出于很大的意见。 称:对特权的不满。很多圈里人觉得拍电影是少部分人的特权。 黄:打破特权也需要有驾驭的能力。 姜:你错了。就像你乘出租车,有明确的方向,只要告诉司机你的目的地就行,她自然会送你到站。你不用去管他何时拐弯、怎么挂档。越是注意技术操作的人越说明他不知道自己的方向。《阳光灿烂的日子》刚开机时我心里特慌,剧本写好了,我说坏了,我不知道怎么当导演了。到了现场,我发现,一切在瞬间迎刃而解,那些顾虑太不是事儿了。一半是你愿意当导演,自己努力,另一半、甚至是更多的一半是别人需要你当导演,大家需要有个人驾驭全局,并且帮助你去驾驭。就像社会需要领导者,这对我演《秦颂》起到了帮助作用。秦始皇怎么就成功了?是历史的需要,他顺应趋势就做了。水到渠成。《鬼子来了》也是这么拍成的。 黄:我记得你那会儿看了好多历史书,在《鬼子来了》开拍前。 姜:我从小就对历史感兴趣。我想拍《鬼子来了》,其实是想对自己35年来做一个总结,对恐惧、对爱、对死亡的感受。是什么引起的恐惧?为了摆脱这个恐惧,是远离死亡,还是接近死亡?这些都是我35年来脑子里和心里的感受。我想把它表达出来,正好有这么个故事,往里面一装,合适。想找到一个特别适合的故事并不容易,《鬼子来了》里的这些人,翻译官、鬼子兵、小队长、马大三、村长,他们都不是在他们原有的位置上,都在超乎自己能力之外的位置,又必须对自己的命运做出决定。谁能说马大三碰到的问题不是自己的问题?中国人几辈子都喜欢一个错误,为了自己想要的一个结果,明知道它存在的理由不充分不合理,就先找个借口说服自己,然后以为别人也能接受这个理由。马大三就是这样。他以为他养了日本人半年,人家肯定会给他粮食,会感谢他。可别人不是这么想的,别以为别人都回顺着你的思路走。 我看过一本书叫《前世今生》,觉得这部电影可看作是我的“前世”。为什么?因为拍戏的时候,我跟在那个时代生活过的人有共同语言。我像经历过,我能闻到那股味,能感觉到那个时候的光线。甚至拍戏的时候我跟演日本兵的日本演员说,这句话你能不能用带有“嘎”的音来说,有没有那种拐着弯的语气。他说了好几句意思相同的话,最后我选定了一句。他告诉我那句是大阪的口音,不常用。而他正是演一个从大阪来的兵。我不懂日语,你说我哪儿来的这个感觉?所以,我相信人在某些创作的极端情况下,可能跨越时间。后来我看了《东史郎日记》,我发现他的内心活动和我做剧本是想到的完全一致。时间并不是不能跨越。 程:《阳光灿烂的日子》就像是你的“今生”? 姜:我老婆对我说,你看,拍《鬼子来了》对你的摧残挺大的,能不能拍点放松的。其实,我没拍一部电影都是为了让自己放松。像鲁迅说的“为了忘却的纪念”,《贝托鲁奇如是说》里也讲,拍什么东西是为了忘记它。《阳光灿烂的日子》拍出来,那种挥支不去的情怀就被我锁进去了。 还没拍《鬼子来了》的时候,我去了趟日本。看觐国神社,还到一家卖武士刀的店里去,店里有把400年的刀,我特想买。但它是文物不能卖。陪我去的是个叫山本的日本人,晚上吃饭他问我,你为什么对那把刀有兴趣?我说,这把刀给中国人带来恐惧,直到现在,摆脱这种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把它攥再手里,跟我的手合一,属于我。 也巧了,《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王学圻演的角色也姓马。也许他是马打三的儿子。 黄:《鬼子来了》有一段特别精彩,好多人在背诵:我出了村,过了河,我过了河……,这些幽默的细节也是你设计的吗? 姜:演这个角色的人是我们的制片主任。我选谁演戏,就会锁定他。工作过程中,我发现他说话有一个特点,我问他结果、他跟我说过程;我问他过程、他跟我说结果,我说你怎么打岔,他还很有道理说不说过程怎么知道结果。另外,我老家人说话也有特点,不是说“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而是说“一二三,二三四,三四五……”他叠着说。我觉得这种感觉特别好。就把它们结合到一起,编了这么一段,要特别还要说的精彩:“我出了村,过了河,我过了河,上了岸,我上了岸,我……”我觉得这是生活,这是人物的性格。 我老家人有这个特点,爱把这事儿掰扯开了自问自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而且他们说话特别幽默。不是成心的幽默,比如说你黑,他不说你黑,他说“这人长得咋跟刚果人似的”,还不说像非洲人,那就没意思了。这是他们的生活我给的印象。 程:《鬼子来了》在国外放映,观众的反应怎样,你觉得他们对影片理解吗? 姜:我觉得特别奇怪,只有中国人问这个问题。外国人直接就把自己放在里面了。在戛纳电影节期间,一名外国记者说,马大三的困境就是我的困境。我演话剧《科诺克医生》的时候,有位老外朋友连续看了3场,我说你看这么多次干吗,他说他是通过看戏洗自己。而我的一位中国朋友和我说,你演法国戏干吗,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呀。我说我觉得这个戏写的就是中国。这可能就是观赏角度有很大的不同吧。 我喜欢坐在影院的侧面,看观众和银幕的关系。我参加过好多电影节,我觉得《鬼子来了》放映的效果基本上相同。在韩国,前两个小时大家笑的乱七八糟,后面一脚踹在心窝上。 有人问我,你为什么把悲剧拍得特别可笑呢?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就是13的故事。一个傻子在井边绕圈儿,嘴里不停地念叨“13、13、13……”一个聪明人路过,说你傻子真是傻,怎么老数一个数。好奇,到井边看看。结果,“咣”一脚被傻子给踹井里了。然后傻子继续绕,就念叨“14”了。我每次讲这个故事,在场的每个人都乐,无论是哪个国家的。我说你觉得你该乐吗,这不是谋杀也是恐怖的事儿。你根本不该乐。乐跟乐还不一样,有的乐完就完了,有的乐后紧张。我希望影片的前面有意思,充分调动观众,以后再喊13,就注意点了。鲁迅写阿Q ,大家都看,像看热闹,讥笑他。笑什么呢,其实你也是阿Q。 人的直觉很差,人没有你想象的聪明。你看《鬼子来了》,要是换了动物,日本动物怎么能在中国呆这么长时间?俗话说,啐口唾沫也把它们淹死了。尴尬的是,我们是人。 程:这两部片子和你本人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和距离? 姜:《阳光灿烂的日子》赏心悦目,我觉得很多女孩子特别喜欢,在网上也看到一些反应,我到大学讲课也能感到。《鬼子来了》就不是了,它走得深了一步,可能让一部分女性观众不喜欢。 这两个片子对我来说都是——,怎么说呢,好像是心理治疗。把心里的事儿捣腾出来,不单单是有叙述的愿望,是整理出来,在某种状态下表达它。也许我还回去捣腾,往里挖。不然我心里越积越多,我得往外掏。 程:我是觉得,60年以后出生的导演,创作和自身的经验密切相关,而四代和五代的导演很少表现自我经历。 姜:所谓文如其人,不管第几代,你只要仔细地探究他的作品,会发现都是他们心里的某一个“结”。可能他不是坦诚地表述出来的,可能他拐的弯子多些,别人不容易意识到。我在做演员的时候,发现导演要拍什么东西、怎么去拍,都是和他心里的“结”有关系,心灵的写照,没错,都与生活背景有关,不可逃避。 黄:你的这两部影片为什么都很长,而且片比都很高? 姜:我本人爱看长片,一个半小时的电影不够过瘾。我说拍片就像打仗一样,打仗的目的是赢,不会节约子弹和枪支。《泰坦尼克号》、《拯救大兵瑞恩》都用了好几百万卷胶片,所以《鬼子来了》用48万卷并不稀奇。我觉得一部近3个小时的电影用50万卷胶片,这比例还算可以。 程:《阳光灿烂的日子》票房成绩非常好,1995年国内的票房第一。《鬼子来了》你是否考虑过国际上的票房问题? 姜:作为电影的创作集体来说,当然要考虑投资的风险是不是值得冒,在决定投资以前,大家对影片本身要有一个判断,由投资人负主要责任,拍的时候,导演,演员,摄影师要把这个东西拍好,负这个责任,使之成为一个高质量的影片,接手的是发行人员,他们应该是非常专业的人员,应该把影片发行好。为什么说电影是一个集体的创作,集体的艺术?我觉得,如果非得让导演这一个人,或者主演的人来担负这样的责任,本身也不符合电影的规律,也不是特别有好的结果。我觉得,应该专业化,一个萝卜一个坑,大家共同操办一个电影的事情。我一般认为,导演老去想挣钱这个事情,反而会适得其反,没有好结果。问题是我们需要特别专业的电影人员,包括投资人员、拍摄人员、发行人员。美国大公司的发行人员是占百分之七八十,这些人从来不跟制片人员有更多的交流,有一句话叫做给你一泡屎,你也得发行好。要强调发行人员自身的素质。只有这样,电影才能被称作是专业的,不是靠一个名导演,一个名演员来负责全局的,这不行。如果导演有这个杂念是拍不好电影的。 另外,我是觉得导演不一定是科班出身。像国外,许多出色的导演证明了这一点。奥逊?威尔斯是个优秀的演员,昆汀?塔伦蒂诺干过出租过录像带的买卖,伍迪?艾伦是讲脱口秀的。我不认为在电影学院里学导演和将来你是不是个导演有直接的关系。因为你总是生活在同一个小范围内,就像看电视剧,怎么许多演员的行为举止都类似呀?其实他们不是刻意地相互模仿,它是潜移默化的影响。所以,我个人到是把对电影的希望寄托在大批的非导演专业的人身上。我觉得这是正常的,是好事。 黄:你对《鬼子来了》满意吗? 姜:到目前为止是,而且相当满意。 黄:为什么用黑白胶片?看到这些彩色剧照和工作照,我觉得影片是彩色的也会很好看。 姜:其实在拍《阳光灿烂的日子》的时候顾长卫就提过能不能拍黑白的,因为当时的技术手段和人员设备都不是特别齐全,其实黑白片对摄影师来说是一种挑战。这次在戛纳电影节上人家认为我们的电影来势汹汹,就是认为在今天,有人居然用黑白片来拍黑白片,是对全体影片的挑战。因为很难,不容易拍,你很不熟悉。洗印都特别,我们的胶片是从美国的伊斯曼公司特定来的。为什么这么做?不是形式的问题,是因为内容。看过的人都可以意识到,根据《鬼子来了》的故事,它的色彩本身就是内容。再者,以往中国电影太靠色彩、靠美术、靠美女等等来渲染气氛,以至于有些电影,我们剥去了包装以后里面没有什么内容。大家已经处在这样的失望过程中,有一点应该提醒的是,这些让西方人民感受到的色彩,大部分出自顾长卫的手,他本人对这个也有一定的厌倦。所以我们决定拍黑白的。 程:你对声音是不是非常重视?《阳光灿烂的日子》的音效就很复杂,《鬼子来了》更具有震撼力。 姜:《鬼子来了》是6声道的。我对电影里的声音一直很敏感。画面中缺一格我都能听出来,音乐哪儿缺了点尾气,我也能听出来。在拍电影时,无论是镜头的调整还是场面的设计,我都希望有声音,否则我看了会很难受。当然,突然的安静也是一种声音。这部电影也有很安静的瞬间,只有鸟叫,只有风声。我比较迷恋声音,但我不会为了声音而做声音,而是要让它合适,对于一部电影来说,声音也是一种心理节奏,就像一个人的呼吸一样不可缺少。可惜很多人告诉我,他们看的是盗版碟,声音尤其糟糕。早知如此,我该做个单声道的版本。(笑) 黄:不工作的时候做什么? 姜:没事的时候,我会很迷恋老电影,包括那些滥片。只有20年,一切都变得不一样。我琢磨那时候为什么用那样的光、为什么戴着粘一脸胶水的胡子还能一本正经地演戏。当时的人们是认真地,那么他们认为这样就是真实。人们生活在虚构里面,人的眼睛是有取舍的,虽然看到同一张照片,但他们看的是虚构的一面。一旦有机会去描绘现实生活,而现实生活本身已经是虚构的了,还有什么是客观的吗?这样,你就会明白当时为什么那个时代不能接受安东尼奥尼拍的《中国》。
所以,我说一个导演拍东西越主观越好。什么是客观存在?一切都是主观的,客观存在于主观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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