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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岸西的笔力,以许鞍华的手段,把一部《男人四十》拍成眼下这样,多少是让人感到意外的。不过,我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又想,岸西她们拍出来的中年,没有切肤之痛,没有透骨之寒,没有前瞻后顾的失措,也没有无立足地的焦灼,说明她们尚不知中年为何物。她们人已到了中年,心却还在门外蹀躞,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如果借用小说家爱·摩·福斯特的术语,我们不妨说《男人四十》的主角林耀国是一个“扁平人物”,这当然一方面是由于编导把这个人给看扁了,另一方面,他本人的心灵世界也确实是扁的。中学的国文教员林耀国,内不足以知己,外不足以知人,他以中国文化的传承者自命,可他却不明白那几句滥调的诗文真正意义何在;他自以为爱着多年的妻子文靖,却不知道他怀抱的只是爱的记忆而已——这种爱的记忆,分离时足以使人痛苦,相处却只能增人寂寥;他受到女学生胡彩蓝的吸引,但他搞不清楚自己是想到婚姻的笼子外面放风,还是要填补日渐衰竭的生命力。他身陷烦恼之中,却不知身外本无烦恼。 在扁平的背景下,所有人都是扁平的,一旦背景有了纵深,大家才显出各自的高矮。当危机在林耀国的身边出现,当老婆要去照顾往日的老师兼情敌,当学生在以挑衅的方式进行挑逗,他才突然发现自己一直藉以自立、自慰、自欺的那一套都不灵了。一边是贪爱,一边是嗔恚,林耀国一下子渺小委顿了,但不是烦恼使他渺小,是他本来就渺小。 我所见的这个林耀国,不是编导眼中的那一个,她们至少还觉得他的人可爱、可惜、可叹,所以有影片中种种优柔的笔触,我是只觉得他可怜,再没有别的。乍看起来,林耀国是临强敌而乱阵脚,乱是理有固然的。其实,烦恼何处不在,诱惑何时不有,他是一早就在心里投了降,临阵时痛痛快快丢盔弃甲。我们平常总习惯说从烦恼中解脱出来,可我们又解脱到哪里去呢?除了烦恼,我们真的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吗?所以《维摩经》里说:“诸烦恼是道场。”又说:“淫怒痴性即是解脱。”既然不能扯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也就只好惨然面对人世的种种。到影片最后,老师兼情敌死了,女学生长大了,林耀国似乎可以重拾信心,纵浪大化了。编导用这样取消矛盾的一方的办法将问题掩盖过去,然而实际上烦恼仍在,猛火催烧不坏。 《道德经》有言曰:“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有身就有烦恼,人生遂如一场苦斗。林耀国固然是未战而降了,但又有几个身心强健者,敢保证自己是这里面的常胜将军?林耀国是不自知,我们自知了,又如何?所以说林耀国是幸运的,连岸西她们,也都是幸运的。 天涯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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