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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0年代的吴子牛(吴子牛提供) 吴子牛1952年生于四川省乐山市。这个三面环水,一面靠山的小城, 因齐山而立的大佛而闻名。“出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乐山可是名实相符的山清水秀。吴子牛在一个温暖而洋溢着文化气息的家庭里度过了童年时代。他的父母都是教师。父亲在乐山小有名气,是一个为人极其随和的教育心理学的老师,任职于乐山中等师范。吴子牛姐弟三人,排行第二。他的姐姐,是一位十分聪慧,文思敏捷的才女,是一个对世界,对人事充满了细腻的体验和同情心的姑娘。要不是那场文化革命,她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教师或医生。可是,在1966年夏天开始的疯狂的暴力面前,她震惊,她恐惧,不久就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导致姐姐发疯的原因,是父亲被隔离审查。每两个礼拜她要去探望父亲,给他送衣物和用品。她不能理解、也不能忍受一个普通人平白无故的被监禁,经过许多不眠之夜,她终于濒临崩溃。命运不但改变了这位善良姑娘的一生,也永远改变了吴子牛的性格。那个活泼、开朗的十四岁的少年永远失去了友善和欢乐的眼神,他双唇紧闭,沉默不语。他的眼光里一天天滋生着冷漠、怀疑、敌意和野兽般的犀利,好像一匹幼小的家犬被放在荒山密林里,在虎啸狮吼、蛇蝎出没的黑暗中,渐渐变成了一头幼狼。 文化革命给吴子牛心灵的另一个大打击,是1976年夏天的乐山武斗。四川武斗和别处不同,动用了轻重机枪和常规武器。不但是工人,而且年仅十四、五岁的中学红卫兵也喋血江城,在无谓的流弹下付出了年轻的生命。吴子牛目睹了一个少年红卫兵在黑夜的高楼上,想用强力探照灯照耀对立派阵地而被横飞的乱弹击中的惨状。这个红卫兵失血过多的苍白的脸,永远留在了他的眼前。也许完全是出于下意识,也许生命的毁灭必然催人过早的成熟,血,血,年青的生命付出的宝贵鲜血,使人在幻觉中变成历史磨盘里的浓稠的血浆。1990年,成年的吴子牛拍了他呕心沥血的影片《大磨房》。 父母被遣送到僻远的农村去下放落户,姐姐康复无望,挣扎在疯人院的病室之中。1969年1月17日,在川南多雾的阴天中,吴子牛挑着衣物和书箱,孤身一人下乡务农、插队落户。安谷公社红旗一队的一户贫农老人家,成了他安身落脚的处所。每年32年细粮,其余是白薯、萝卜、米糠、杂粮,每月二两油,四两肉,……,他把定量的食物全部交给这对七十多岁的贫农老人,他就是这家里的儿子了。 挑起80斤一担的粮谷对于吴子牛这个在城里长大的男孩子来说,不是件轻松的事,才走了半里路就感到肩膀要断裂开来一样。但一年以后,170斤一担的重量,他能行走如飞地走上二、三里地也不带喘一口气的,每天少说也要挑上几十个来回。他变成一个矮墩墩的壮实的农民了!历史是一个磨盘,生活也是一个磨盘。树墩上有清晰的年轮,手上的茧子里也有细密的年轮。1969年刚下乡落户,每天一个工挣8分钱人民币,到1972年,上升到每天一个工挣3角5分钱,在当时这是很大的奢侈,很高的收入了。 知青小队的一项重要生产任务是给队里积肥送粪。开始从附近小镇的厕所里去掏粪,用人挑肩扛的办法,走十几里山路运回村里,肩上的功夫就是这样练出来的。此后,大渡河上漂下来一根园木,是从冲散了了木排上散落下来的,知青们把它做成了一条运粪船,效率一下子就提高了几十倍。他们站在齐胸高的粪池子里拼命的掏,掏干了远近公社和小镇上的厕所,用小木船一船一船的把稠粪往回运,到了村边上往里灌水,一下子变成满满的一船。他们迅速地超过了积肥指标,一年的工分指标两个半月还不到就做完了。可以有八、九个月的时间躲到茅草屋里读书。书啊,黑夜里的亲人,沉默中的挚友;书啊,浓黑中的夜灯,寒冬里的炭火……。一盏松明,一堆古籍,吴子牛一夜又一夜地苦读,他的斗室里飘满了烟味。他买不起烟,卷起茶叶沫子抽。后来,茄子叶.青苔沫子也抽。离他住的房子不远的山背后,住着一个戴眼镜的右派,是个被遣送回来的教师。沉默不语,形同木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的柔弱的身躯和黑黑的皮肤组合在一起使人忍俊不禁,又使人肃然起敬。他一无所有,但有一屋子书。他不跟吴子牛说话,但他敞开门让他随意挑选想读的书。在这里,初中程度的吴子牛受到了中国古典文学特别是诗词典籍的严格的训练。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对于从文化大革命里经历过来的中国人,都懂得不但生命的容量被超时空的压缩了,而且历史的体验也超世纪的压缩了。两千万知识青年在各自所在的农村中读书,他们读着中国历史的纲常经典,他们比较马克思主义和各类政治理论,他们不止是在文字之间读懂了,他们尤其是在年复一年的日月交替之中,在刀耕火种的漫长劳动中,读懂了什么是中国历史,也思考着中国的未来。 招工、参军、煤矿、铁路……,一个个就业的机会,一次次回城的希望,对于吴子牛来说,都是镜花水月,海市蜃楼。看着身边的知青们一个又一个的回城、入学、上调,他绝望了。他偷偷地酗酒,一个人闭门独饮,借酒浇愁。他变得狂燥而暴虐,为一点小事就与人拳脚相向而且每架必胜。“安谷有个小知青,会背唐诗会打架,可不敢惹他!”他认命了,准备就此在大渡河旁了此一生。他也在醉后疯狂的筹划过:“老子提刀上凉山,落草为寇,做个终生的自由人!”但是酒醒了以后还得扛起锄头下田。 1972年插秧的季节,队干部把他从田里叫上来,说是乐山市毛泽东思想文艺学校来招学员,叫他去见个面,试一试。“不去!招工招过十几回,表格也填了数不清,哪回是真的?”吴子牛目光凶狠的看着那村干部,像一头警觉的野兽面对着可怕的诱饵……。那干部离得他远远的,说:“我可是通知到了,去不去是你自己的事。” 他被录取了。 他们说他长得有点象洪常青,也许将来可以接替那个演洪常青的年龄不小又满身是伤的男角儿,为革命样板戏临时补个缺。吴子牛心里感到好笑。他哪有一点能跟头戴光环的革命指路人洪常青相像呢?但是没有洪常青,他就永远别想离开农村,别想回城,由于他像洪常青,以前历次招工而轮不到他的绝境突然得到了转机。 在乐山市毛泽东思想文艺学校里,吴子牛什么都干,抄剧本、刻蜡板、拉胡琴、当群众演员、当乐队队员……,只要是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需要的事,他都积极刻苦、努力去干。他双唇紧闭,埋头干活。因为他必须珍惜回城这个比上天还难的机会。他借清扫环境的机会,把封存的文工团藏书室打开了,那里面保存着有文化革命以前出版的中央戏剧学院的教材、文学史和艺术理论、莎士比亚和关汉卿剧集,甚至还有专门翻译外国理论的《电影艺术译丛》……。 1976年10月6日。“四人帮”在北京被捕,文化大革命终于结束了!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吴子牛独自一人站在江边,面对巍巍大佛,凭吊涛涛江水,十年来从不落泪的子牛,此景此情,潜然泪下。 吴子牛顺利地通过了各项考试。尤其是命题讲故事。他讲的是他在悠悠往事中的一段平凡小事,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他如何帮助和保护一位中学老师的故事。在第七分钟的时候,他自觉的停止了。司徒兆敦老师注视着他,说:“接着讲,讲下去。” 他知道,他有希望了。他可能会得到入学的证券。 他不知道,他面前的这个皮肤黝黑,表情沉着的瘦瘦的男人,从1967年到1974年,在“四人帮”的监狱里坐过整整七个年头,原因仅仅是为了他翻阅过登载江青当电影明星时的三十年代上海电影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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