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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考试
当时觉得只有考大学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记者:长时间生活在阴影下,有没有感到绝望?
张艺谋:不是,我会争取一切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我在工厂7年,有点才华。但我知道这没有出路,我不愿意上夜班,也不想当一个普通的工人。我那时候最大的愿望是到厂里的工会,或者到宣传科做宣传干事,专职画画,办点板报,还私下活动了好多次,很难很难。后来文化大革命结束了,我有了机会,有了更高的目标,突然觉得自己该上大学,可我当时只有初二的水平,我曾经想考体院、美院,甚至想考西北农学院,我去美院了解了一下,听说要考素描就傻了。考体院也不行,因为我光会打篮球,而且那年我27了,这么大岁数人家不要了。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我的一个哥们儿田均跟我说,你照相照得不错,考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吧。当时觉得只有考大学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谈“违规”
显然我是那次“违规事件”的受益者,别人都以为我跟黄镇沾亲带故的,其实一点儿都没有。
记者:改变自己的命运?
张艺谋:对,就是不甘心,人要往上走啊。
记者:参加了考试?
张艺谋:没有,那时候我去报名,交作品,老师很欣赏,但说我超龄了。从北京回来后,田均又给我出主意,你别泄气,你给文化部长写封信,部长叫黄镇。田均说他看过黄镇长征时画的速写,他懂美术,你照片拍得好,你把照片给他寄去。我想田均说得对,这是最后的机会,我就把自己拍的30多张照片装成了一个很好的册子,还给黄镇部长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是谁,我有什么愿望,我现在想学习,请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记者:最后你什么考试都没参加就进了电影学院?
张艺谋:没有,直接进了,所以是非正式的学生。当时电影学院很恼火,我们一进校,就有人贴大字报,揭露1978年高考里边的黑幕和长官意志干扰正常招生工作。显然我是那次“违规事件”的受益者,别人都以为我跟黄镇沾亲带故的,其实一点儿都没有,我没见过黄镇,直到他去世都没有,华君武也没见过。我见过白雪石,那时候他帮我把这事办成以后,我还送给他一个礼物———我们厂生产的尼龙丝袜子,很便宜,我记得我买了两打送给他,哈哈!一打3块钱,12双,当时老头没要,就给了他女儿,也不知道人家用没用。
记者:如果你参加考试呢?
张艺谋:考试我也过不去,因为我们摄影系要考数理化,考试我可能会得零分,政审更是一点儿门都没有,所以电影学院始终觉得我是一个不正常的现象,这不是学校对我有看法,是他们对长官意志破坏正常招生秩序的不满。那时我刚入学,总觉得抬不起头。我自尊心很强,我都有点儿忍不住想回老家了。
谈审美
比较洋气的我会舍弃,我觉得好像不“中国”。
记者:很多人都知道你的一张叫《中国姑娘》的照片,很形式感……
张艺谋:我比较喜欢形式感,可能跟我从小接触美术有关,我没有正式学素描、油画、水彩,从一开始就是去办黑板报,开始接触的就是形式感。我觉得郭宝昌给《一个和八个》下的结论很对,我至今都记得:“摄影构图严重抢戏。”这是我的个性造成的。
记者:你说过林青霞长得非常美。
张艺谋:对,我说她长得很好看。有一次我和姜文、巩俐去香港,林青霞和秦汉特别喜欢《红高粱》这部电影,他们约我吃饭。我跟姜文那天晚上都喝大了。那是我第一次见林青霞,之前只看过她的电影,我觉得生活中的林青霞很漂亮。林青霞和巩俐是很好的朋友,都是山东人,身高都是1·68米,林青霞那会儿可能30岁左右,她的脸、身材,还有皮肤都很好。
记者:接近你的审美标准吗?
张艺谋:很难用文字去叙述,原则上我喜欢这种比较有中国味道的美,比如说有些女孩长得很“洋”,这种美在生活中没问题,但拍电影时,这种比较洋气的我就会舍弃,我觉得好像不“中国”。我想要这张脸“中国”一点,因为我想要我的电影有“中国味道”。
谈“搅和”
第五代很可能以这样的开端走上影坛。后来,很不幸,被我给“搅和”了。
记者:你早期的电影好像一直这样,是你对这些东西感兴趣,还是在这个过程中体现你的意识?
张艺谋:导演意识。电影是导演的艺术,所以说《黄土地》和《大阅兵》应该说是陈凯歌的电影。因为和凯歌是同学,我这个摄影师经常“越位”,“越位”之后就把摄影师的作用提升了、夸张了,所以才有了《黄土地》这样很强调画面甚至由画面为主导的风格。是因为那时候我那种扩张的野心,要拼命地把自己的这点儿东西说服导演来接受———才出现了这种电影。
记者:怎么说?
张艺谋:我觉得倪震老师有篇文章特别有意思,他讲第五代的起源讲得很对,他说,在电影学院的时候,是以凯歌、壮壮几个人为学生领袖形成的一个气候和一个走向,当时他们两个人虽然风格不同,但都比较写实,比较注重人文,这批学生毕业以后,非常有可能形成以凯歌、壮壮为主的第五代潮流,而不是后来人们的认识的第五代。倪震说,就是因为半路出了个程咬金———一个叫张艺谋的,拼命去强调造型的东西,一下子就产生了一个偏差。由于《一个和八个》的成功极度地影响了许多人的思维,影响了同行,所以很多人就跟上来做这种以视觉造型为先的创作。用倪震的话来讲,实际上就是“跑偏了”,这是历史的误会,好像第五代从一开始就要打造型似的。他说,这非常接近于当年侯孝贤、杨德昌的创作,他认为,凯歌就是当年的杨德昌,壮壮就是侯孝贤,很可能像台湾的新浪潮电影一样,第五代以这样的开端走上影坛。后来,很不幸,被我给“搅和”了。
记者:你这个“搅和”可能只是个外在的因素。
张艺谋:不,我当时一“搅和”之后,历史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它存在就合理了。当年中国百废待兴啊,电影更是不景气,新影片、新导演不论是什么样,出来就一定是鼓掌,一定是喝彩。 上一页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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