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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松松《小崔说事》
南方周末:我们还是先说说《小崔说事》吧。这个项目的启动远远晚于《电影传奇》,反而先跟观众见面了。
崔永元:酝酿了没几天,这是一个非常简单化的东西,当时我们在整理故事片的时候,就发现了纪录片。后来我回到新闻频道,发现每时每刻的,每天的,每周的节目,都有人在做了,那我就再往前走,做更古老的,所以说《电影传奇》是挖掘故事片的宝库,《小崔说事》是挖掘纪录片的宝库,是用老纪录片串起来的。结构方式也非常简单,就是《实话实说》除以2,把现场观众那块去掉了,操作起来非常简单,时间也非常短,23分钟。我之所以选择操作这么简单的一个节目,也是想给《电影传奇》留下足够的时间。我们做了一个说钱的片子,那里边的纪录片讲的是最早的新版人民币的发行。还有说随地吐痰的,用的就是过去的一个街头剧,是西影厂50年代拍的《不要随地吐痰》,我们找到了当事人,回忆当时的情况,结合今天的情况,再讲一讲。
南方周末:乍一听这名字,会以为小崔要说当下的事儿,会不会今后这个节目又有什么延伸或变化?
崔永元:不会不会,我现在还不太想,我还是想把过去的事儿给大家讲一讲。新闻频道里说当下事儿的节目太多了。现在都快到什么程度了,都是直播!我就把过去的事儿梳理梳理就行了。做了7年的《实话实说》,再回过头来做这种节目,太简单了。
南方周末:这些年也有不少人对老电影表现出一种热情,但好像主要集中在30年代的电影。
崔永元:其实,从1949年到80年代,中国的电影和国外的电影影响了几代人,我,我父母,甚至我父母的父母,都是受了影响的。
1966年以前的电影,我觉得都有精品。1966年以后就差多了。近些年几乎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电影。值得看的有几部,值得纪念的几乎就没有。我觉得主要是状态不对。我认为电影基本上就两种,一种是给观众看的,一种是给自己看的,给圈内人看的,比如黑泽明的《八个梦》,我认为那就不是给观众看的电影。大部分电影都应该是给观众看的,给观众看的电影,它的验收标准非常简单,就两条:一是好看的故事,二是鲜明的人物性格。这两项你都占了,就是最好的电影。占一项,也是不错的电影。现在我们看的电影大多是三不沾,故事讲不好,导演缺乏叙事的能力,人物立不起来。
我们的老电影,都有一个真实的原型。《林海雪原》家喻户晓,就不用说了,《柳堡的故事》也有真实的原型,我们在片子里讲了,徐金城和那个大辫子姑娘,非常凄婉的一个爱情故事。我觉得这就构成了一个影片的传奇部分,我们做新闻的人对这些东西比较敏感,我一直想把这条线索拽出来。杨子荣过去是海军,我估计很多观众要看了这部片子才会知道。杨子荣的事我早就知道,光是他的墓地我就去过三次。
南方周末:现在同类的工作有没有人在做?
崔永元:可能也有人在零零星星地做,但没有人像我们铺这么大的摊子。《电影传奇》的创意完全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演员采访,加影片片断,加真实线索的采访和再现,电影中经典场面的再现,电影中精彩工作场面的再现。为什么要加经典场面的再现?这是向老一代电影人致敬的一种方式。
我不会嘲笑老电影
南方周末:经典片断的再现,就是你们现在演的这一部分,你觉得这个如果多了,等大家再回过头看老电影的时候,他们会不会受干扰?会不会老是想到你崔永元?
崔永元:另一种可能的效果是他们看了我们的表演,觉得好,然后再看老片子,觉得更好。
南方周末:会不会让人感觉到你把老片子给游戏了?
崔永元:我们最怕的就是这个,比如王润身这段的用法(让王润身出现在崔永元打入威虎厅的现场),我就很怕观众觉得我们是在搞笑。我这人对搞笑没啥兴趣,我也很怕,这一段也是我们争议最大的,要不要这样拍?好在我们拍的时候,一些老演员都在现场,有什么不舒服的,他们会说出来。我不需要拍成周星驰那样的东西。
南方周末:但还是有娱乐成分在里边。
崔永元:主要考虑到它是个电视栏目,你总要遵循电视节目创作的一些规律吧。绝对不会搞笑的。你想想就我们这批人的情感,是嘲笑老电影的那种人吗?如果我们对他们有丝毫的不敬重,或者想要嘲笑他们,我们干脆就没有必要干这件事。
南方周末:你自己看回放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崔永元:有一次我和小香玉演《李双双》,我演孙喜旺,她演李双双,我当时特胖,刚从医院出来,浮肿,梳了个农民的头就演了,我们先是看原来的片断,一遍遍地看。看的时候挺简单,李双双推一下,孙喜旺退一下。李双双拽一下,孙喜旺再往前靠一下,然后两人在原地转一个圈,就这点东西。看明白以后我们就开始演,一遍遍拍,就是拍不成,就为这一个3分钟的镜头,拍了一夜,我和小香玉就特感慨,说咱要是不演一遍,都不知道人家电影怎么好。看上去很简单,就那么两个动作,但你要把它做自然了,做生动了,做舒服了,还要符合场面的调度,还要让镜头的节奏符合要求,非常非常难。
你看仲星火演的孙喜旺,他的情绪老是处在一种微妙的状态。他在观察,如果李双双急了,他还得缩回来,如果没急,他再严厉一点。他一直有一种矛盾的心态。他演的分寸特别好,我们无论如何演不出来。我们只能做个大的形体,这种小的细微之处,靠肌肉和神经控制的那种,做不出来。
南方周末:有些角色你要自己去演,自己去琢磨,所以理解可能会更深。现在看来,你觉得哪些人的演技特别牛?
崔永元:我觉得有些我都不敢去演。孙喜旺和杨子荣也就那么演了,大家也知道我是主持人,不是专业演员,不会挑剔我的演技。我记得在春节晚会跟赵本山他们演小品的时候,自己演自己我都觉得很费劲,很难进入假定的状态。现在我拍了这么多,自己觉得比较满意的,有《小兵张嘎》里我演的罗金宝,那是我们第一次拍,什么也不明白,稀里糊涂地就演了,因为有点粗糙,反倒有点老电影的感觉。你像石挥,谁能演他?《我这一辈子》,谁能演出石挥的那个感觉来?我看现在顶级的专业演员和大腕,也不敢说能演得像石挥那么好。还不是我说的那种身体的控制和眼神的控制,而是从心里往外的。我在四川碰上刘佩琦,我问他你喜欢谁,他就说他喜欢石挥。《我这一辈子》中,警察掐石挥的手指头,一般人会这么喊,“哎呀!”或者咬紧牙关,脸上豆大的泪珠,不吱声。石挥演的是,“哎哟———”(呻唤)刘佩琦说这给他印象太深了,比不喊和喊,都要高一倍。这样的演员,我们一辈子都到不了他的层次和高度。
南方周末:赵丹呢?
崔永元:赵丹在镜头前老有一种激情,《聂耳》这部电影,我现在觉得非常差,因为是那个时代的作品,不敢写真实人物,连田汉都不敢写,都得是假名,赵丹那时已经40多岁了,演的聂耳是20多岁,年龄有这么大的差距。你看他那种澎湃的激情,就把电影里的很多不足弥补了,用他的演技的光辉弥补了。他演的林则徐和李时珍,两个人都是古代的人,很容易演串了的,但你看这两个人,非常不一样。李时珍永远是含而不露,永远是儒雅的感觉,而林则徐有时则表现得城府很深,有时就控制不住自己。我觉得这样的演员脑子里是没有杂念的。如果在出演这种角色的时候,你在镜头前想你的别墅,想你的汽车,想你的片酬,想你的情人,哪怕你有一丝杂念,你的眼神也会流露出来。我觉得看现在的影片,经常能在演员的脸上看到片酬和别墅。
南方周末:过去电影的那种纯粹好像不是一个演员可以做到,而是一群人都能做到,是不是年代的原因?比起今天,从前的人们似乎更加纯真。
崔永元:是,是一个群体。陶玉玲的故事,我早就听说过。《柳堡的故事》的摄影曹进云,坐火车的时候,坐在陶玉玲的对面,就这么不停地看她。那时她才16岁,很羞涩,她是话剧演员,第一次演电影。她说你老盯着我看什么呢?后来曹进云很生气,说我看你是为了什么?这是我的职业,我要看你在哪个角度最好,我要看你的脸在任何光线下的变化。所以你看《柳堡的故事》里,他们去采访了,一问,果然是这么回事。曹进云最后得出结论,陶玉玲的45度角最好看,所以,我们在看《柳堡的故事》的时候就发现,曹进云经常是在45度这个角度拍陶玉玲。这里没什么诀窍,就这么傻干出来的。现在的人啊,经常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我看过去老电影的拍摄,聪明的时候很少,都是使拙劲。《林海雪原》的片比是1∶3。王润身说,如果一个镜头让我拍三遍,我就无地自容,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
拍《小兵张嘎》,崔嵬让安吉斯演小嘎子,要像农村孩子,怎么才能像呢?很简单,你就天天和农村的孩子在一起,上衣都不能穿,光着晒,晒得脱一层皮,再脱一层皮,你就跟农村孩子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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