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和平的万宝路——中华第一武指访谈录
2002年9月16日 记者/晗宇&守君 摄影/冯科 来源：《新电影》
 袁和平正在北京帮昆汀拍[干掉比尔]KILL
BILL，日程很紧，所以居然能约到他，真是件挺让人兴奋的事儿。袁师傅是从[醉拳]到[铁猴子]，再到帮美国人拍出[骇客帝国]那样的好东西的一位正而八经的大家，几十年稳扎稳打。从某种程度上讲，我们其实都是看他的电影长大的，同时先生也是我们心目中古风尚存的一位当代大侠。
7月29日晚，亮马河公寓。
之前袁师傅的经纪人方先生再三提醒我们，有关[干掉比尔]和[骇客帝国]的问题不能问，因为袁师傅和剧组有保秘合约在先，这的确是个遗憾，不过问题不大，我们是冲着人去的。
选定的采访地点是公寓三层的翠雅咖啡厅，趁方先生给袁师傅打电话的功夫，我环顾四周，心想：这里要是一片竹林……该多好。五分钟后，我们见到了那个硬朗、精神的身影，业界被称为"八爷"的袁和平，师傅今天一身休闲打扮：棒球帽、黑T恤、牛仔短裤、休闲鞋，可能见我们还都是孩子，他谦和地微笑起来，拉我们坐下了。
"可以抽烟吗？"师傅问女招待。
"可以。"
袁师傅点点头，点一只万宝路，吐呐之间气定神闲，于是我们的谈话开始：
我的父亲
■《新电影》：您有相当多的影迷，您的许多作品，像[铁猴子]和[太极张三丰]都非常受欢迎，您小时候是跟袁小田先生学的京剧和功夫？
袁和平：对，那是我父亲。
■《新电影》：那后来您是怎么当上武术指导的呢？
袁和平：从小我和兄弟们就一起跟父亲学功夫，后来我父亲参加拍了一些电影。组剧需要武行，所以父亲把我们带去，从最低的位置做起，慢慢的，才做出了些成绩。所以说，我从事这个行业完全是受父亲的言传身教。
■《新电影》：小时候学功夫您一定吃了不少苦，在成长过程中，有没有什么最为痛苦的经历？
袁和平：学功夫是一定要吃苦的，但要说特别痛苦的记忆，好像没有。父亲虽然是个很严厉的师傅，但其实心肠很软。他从不像其他功夫老师那样教训起弟子来劈头盖脸地一顿乱打，而是和我们讲道理，他生气的时候顶多只会打我们屁股。所以，我没有吃过太多苦头，惟一痛苦的可能是小时候家里太穷，哈哈。
所谓"新功夫"
 ■《新电影》：作为功夫片的一代宗师，您亲身经历并带动了功夫片发展的各个阶级。成龙的[醉拳]被誉为最经典的传统功夫片；而[男儿当自强]则是新功夫片的典范。您是怎样求新求变的？
袁和平：拍每一部片子之前，我们都会努力想出些新点子。拍[醉拳]的时候，设计的武打动作带有一定的喜剧色彩，这和当时的潮流有些不一样。那个时代很多人倾向于拍比较暴力和血腥的功夫，我想闯出另一条路子，所以设计动作的时候加一些轻松的喜剧特性，同时也保持相当的高难度和危险性，这是种尝试，后来就逐渐成为一种新潮流了。
■《新电影》：您认为传统的功夫片和新功夫片有什么区别？
袁和平：电影是不断发展的东西，是有潮流的。拍[醉拳]的那个时代和现在大不相同，所谓新功夫片是电影发展和成长的产物。观众和市场对这种发展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观众喜欢看新东西，我们就创造新东西。随着功夫片的发展，它派生成许多种门类，什么古装啦，时装啦。这几年功夫片又溶入了一些魔幻色彩。
■《新电影》：您曾和李小龙合作过吗？
袁和平：没有，我们从没合作过。
■《新电影》：但以前在[死亡游戏]的演职员表中好像看到了您的名字。
袁和平：是这样的，李小龙猝死之后，我帮助完成了那部片子的拍摄。但很可惜，我们没能直接合作过。
■《新电影》：李小龙是叩开西方大门的第一位武者，而您今天是真正在美国打开了中国功夫的市场，您对李小龙有什么评价？
袁和平：李小龙不得了（竖起大姆指）。他是一代奇才，外国人认识中国功夫是从他开始的，他是个不得了的人才，而且自成一派。
■《新电影》：李小龙演过很多英雄，他演的陈真给人印象深刻，李连杰在[精武英雄]里演了同样的角色，您觉得这两个陈真有什么不同？
袁和平：李小龙的陈真很古典，他彪悍，有大侠气质，动作简单实用。而李连杰演的陈真有时装戏的特点，我为他设计了许多比较好看的动作。
美国特效加中国功夫
 ■《新电影》：您和很多明星合作过，包括成龙、李连杰、甄子丹等，他们的身手和风格各有特点，您是如何顺应他们的特点设计动作的？
袁和平：我设计动作的确因人而异，成龙善长高难度的动作，给他设计的动作就比较惊险，翻腾呀、跳跃呀、攀爬呀，而且带有一定的俏皮喜剧色彩；李连杰是武术冠军，功底非常好，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所以他的动作一定要英武、潇洒；甄子丹有时装味，腿功好，我很注重他的这个长处，这是他的特点。总之，设计动作时要尽量把每个人的特长发挥到极致。
■《新电影》：你和甄子丹合作过[铁猴子]，那片子不久前在美国公映，上了榜，成绩不错。
袁和平：是。那部片子拍完大约近十年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过了这么久又想起了这部电影，而且他们（美国）还出了DVD，卖得错。这让我对中国功夫片在美国的市场信心大增。
■《新电影》：这和[卧虎藏龙]的国际影响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袁和平：应该是这样。此前，我参与制作的一些电影在美国的评价也很好的，[卧虎藏龙]出来之后[铁猴子]就顺利进入美国市场了。
■《新电影》：您在好莱坞已经闯出了名堂，您认为好莱坞的体制和香港的有什么不同？
袁和平：区别不是很大，只是演员有些不同，香港的动作演员在拍片时不用费太大事，一般都有功底。而好莱坞演员是不懂武术的，所以拍片之前，我们要先花三到四个月的时间对他们进行训练，从压腿到出手动作等等。好莱坞的工作方式很细致，每场戏的每个细节都会事先安排。在香港大约一天拍30个镜头，而他们一天最多拍10个镜头。还有，好莱坞拍片是要画分镜头草图的，拍港片时，我们都是现场套招。一般来说，他们（美国人）把草图拿来给我们看，我们会做改动，因为觉得有些动作设计得不够完美，改过之后，他们会很满意。我设计动作是从来不画草图的。
■《新电影》：训练演员时没有什么障碍吗？ 袁和平：虽然他们不懂武术，但他们工作非常认真、刻苦，也非常勤奋，他一心想把动作练好，所以也不会有什么太大障碍。而且虽然他们都是国际级的超级明星，但人都非常随和，这种工作态度很难得。
■《新电影》：语言和文化方面的障碍，使您与导演之间的沟通变得非常关键，拍[骇客帝国]的时侯，您和导演是怎么交流的呢？
袁和平：当时他们找我做武指，我兴趣不大，甚至已经把它推掉了。但对方非常真诚，邀我们去美国面谈，而且基努也想见见我们，他们说美国特效和中国功夫结合一定能擦出火花。我仔细一想，觉得还真是有些新意思，兴趣也就来了。拍片时，导演跟我讲他们要用什么特效，拍什么效果，我根据他们的想法设计动作，就是这样的。但我英文不好，所以经纪人方先生起了很大作用。
■《新电影》：能讲讲与好莱坞合作的利弊关系吗？
袁和平：利大于弊。其一，他们有技术优势，用特效修饰动作场面，视觉上会更好看，我们也能学到东西；其二，好莱坞投资很大，充足的资金使我们能实现更多想法；其三，还有发行网络的问题，港片一般只面向东南亚，回报率低，而好莱坞拥有全世界电影市场。至于弊端，我目前还没发现。■《新电影》：您怎么看特效和真功夫的关系？
袁和平：我还是比较喜欢真功夫。但拍电影得根据需要而定，举个最粗浅的例子，我们要表现一个人从高处跳下来，如果不借助特效，那演员死定了。特效起到一种辅助和修饰的作用，这能让电影更好看。
关于导演
 ■《新电影》：[卧虎藏龙]的动作设计和你以往的影片有很大不同，轻功做得很飘，你以前只在[火云传奇]中对这一手法略作尝试，但和[卧虎藏龙]还是有区别。你这样处理轻功，想达到一种什么效果呢？
袁和平：这其实主要是李安的想法，他是从画面效果考虑的，认为轻功比较好看，飘逸。我当时就这个问题和他仔细研究过，开始我们怕美国人对这种玄妙的东西接受不了。但李安很坚决，所以我就按他的想法设计了飘逸效果。跟不同的导演合作会产生出不同的火花，李安很唯美，画面要拍得漂亮，我在设计动作时就要注意两点：一是招式要好看、精彩；二是画面的整体效果。做到这点需要靠多年的经验。
■《新电影》：您一般接片子主要是看故事，还是看导演？
袁和平：两者都必不可少。我喜欢和敬业，而且有个性和自己风格的导演合作。李安是位很棒的导演（他再次竖起姆指），很认真，拍[卧虎藏龙]时，他会亲自练练拳脚找感觉（笑），他想了解动作的原理，从而知道演员怎么做才好看。拍[推手]时，他还练过太极拳哩！一般的导演很少这样做。我和国内合作连续剧[水浒]时，感觉也非常好。导演张韶林喜欢比较真实的武打场面，所以我把关武戏时要求去掉花哨动作，每场戏都实实在在地打。出来的效果非常不错，别有风韵。那是一部投资和规模相当大的电视剧，很少见。
■《新电影》：您对发哥演武戏怎么看？
袁和平：好，他天生就是个大侠，不用表演。他是个好演员，演什么像什么，这种气质与生俱来。
■《新电影》：我们想了解一下，您跟徐克、陈嘉上等其他导演合作时是怎样沟通的？
袁和平：基本上没多大区别，我们在一起研究画面效果，然后我设计，他们实施。徐克是个"古装人"，他善拍古装片，他的古装片与众不同，有自己的风格，而且总是有创新。
我的电影里充满着温情
 ■《新电影》：您的弟弟袁祥仁也是位很不错的功夫大师，你们经常一起合作？
袁和平：对，有的时候我拍戏，他正好有空就会过来帮忙。
■《新电影》：您的"袁家班"是如何工作的？
袁和平：我们像个大家庭，大家都是非常好的朋友。他们个个都是能独挡一面的功夫专家，我们有非常细致的分工。我们合作多年，非常默契，工作时心有灵犀。
■《新电影》：从传统上讲，中国功夫分南派和北派，在以往的功夫片中这一点也有所体现，那么两者的区分到底在哪里？只是简单的"南拳北腿"吗？
袁和平：简单地说，南派比较讲究拳和掌，而北派善用腿。但其实现在的功夫片这个分的不是很明确，只要打出来好看，用拳用脚都行，属于综合运用，而且每个武术指导也有自己的风格。
■《新电影》：您看武侠小说吗？
袁和平：看，我喜欢古龙和金庸。小说中的武打场面很夸张，以前，那些玄妙场面在电影里很难表现，现在有了特效，这些东西完全都可以实现。
■《新电影》：到目前为止，您对自己的哪部作品最为满意？
袁和平：怎么讲呢，我感觉还是[铁猴子]，它是我自己导的，但这并不是原因所在。虽然我是做功夫片的，但我的电影里充满着温情。从我做第一部电影开始，不管是我参与武指，还是我自己导，我都很注重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交流。只是大多数时候我是用武戏来表现人与人的情感冲实和交流，所以这个特点并不明显。[铁猴子]里突出的是黄飞鸿之间的父子情，最早[醉拳]表现的是师徒情等等。其实我也有很可爱的一面，哈哈。这一点我和李安很像，他也非常重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交流，拍[卧虎藏龙]的时候我们之间会自然而然地产生一种默契。
○袁和平主要作品年表（点击欣赏海报）
《骇客帝国2、3》Matrix Reloaded/Revolutions（2003）
《干掉比尔》Kill Bill（2003）
《蜀山正传》Legend
of Zu, The （2001）
《卧虎藏龙》Crouching
Tiger Hidden Dragon（2000）
《霹雳娇娃》Charlie's
Angels（2000）
《骇客帝国》The Matrix（1999）
《黑侠》Black
Mask （1996）
《功夫小子闯情关》（即[太极拳]）Tal
Chi Chun （1995）
《虎猛威龙》Red
Wolf（1995）
《火云传奇》Fire
Dragon（1994）
《精武英雄》Fist
of Legend（1994）
《咏春》（内地名为[红粉金刚]）Wing
Chun（1994）
《太极张三丰》Twin
Warriors（1993）
《英雄豪杰苏乞儿》Heroes
Among Heroes（1993）
《铁猴子》Iron
Monkey（1993）
《黄飞鸿之铁鸡斗蜈蚣》Last
Hero in China（1993）
《双龙会》Twin
Dragons（1992）
《洗黑钱》Tiger
Cage 2:Washing Dirty Money（1990）
《皇家师姐Ⅳ直击证人》In
the Line of Duty 4: Witness（1989）
《特警屠龙》Tiger
Cage（1985）
《奇门遁甲》The
Miracle Fighters（1982）
《勇者无惧》Dreadnaught（1980）
《蛇形刁手》Snake
in the Eagle's Shadow（1978）
《醉拳》Drunken
Master（1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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