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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文看完田壮壮的《小城之春》后激动不已,很多想弄明白的问题让他彻夜难眠,并且突然有了一种客串记者采访田壮壮的冲动。 古希腊哲人有一句名言:“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而田壮壮的电影是可以两次踏入同一个春天的。且让我们一起聆听田壮壮面对姜文的提问怎样讲述《小城之春》的故事。 姜文:田壮壮先生,能够采访到你,我是非常荣幸,非常高兴,也非常紧张。看完电影之后,我记得跟你表了一下我们的心意,心态,提到了肃然起敬。为什么这么说呢,一个是我觉得,这个电影非常不像这个时代,虽然《小城之春》是个老片,但它还不是大家平时能想像的一个作品。为什么?就是觉得它是一个很有做派的电影。不是那种讨好观众或者给自己完打扮一通出门见人的那种感觉。所以我特别肃然起敬。我注意到有一次电台采访,你在里面说到《小城之春》时有一句话,说不想赢,也没有可能赢,跟费穆。那我想不明白,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态?你显然不是不想拍好,那这不想赢该怎么理解? 田壮壮:其实拍《小城之春》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说,它不属于一个原创的东西。如果说电影里有好多东西是从小说至改编的话,它也不属于导演原创。它属于咱们看到一个好的故事,有感而发,然后说想拍这么一个电影,觉得从电影这个角度上也表达出我的一个看法或感受。《小城之春》呢,它原来有个电影,而且这个电影非常有意思,它是被很多人,或者说被很多影评人很多搞研究的人特别痴迷的一个电影。在他们看来:这个电影上世纪四几年拍的时候好像没什么人去说它,现在好像是“我们给养大了”似的。你碰它是大逆不道的。所以你不能去拍它,你不能去表现它。那个已经完美到了一个极致了。但我有一个很奇怪的感觉,你记得那时候,就是1999年到2O00年,转世纪的时候,这全世界闹哄啊,闹了溜溜两年。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怎么这样啊……不就一个过日子吗?这明天天亮了不还是这么回事吗?这有什么值得这么去折腾呢?我老觉得这人类好像有点迷失的感觉。那么,就有一天看《小城之春》,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激动,以前看过几遍,就觉得它不错,确实好,没觉得想要干什么?那天看完自己就有个感觉,这故事挺有意思的。我也说不上它哪打动我,我想拍。然后就找咱们尊敬的阿城老师,请教这个问题,说这电影你觉得能重拍吗?那么阿城说,我觉得这能拍。我说那要你真觉得能拍的话,我就去谈谈投资,投资人如果愿意的话,那咱们就弄这事。很快的,投资人就找到了。当时,我跟阿城说,我不知道从哪下家伙什儿,下嘴咬这东西。后来阿老就说咱俩聊聊,你有什么希望的东西。第一呢,我就觉得它那文明戏的味儿太重了,我说得改改,再一个我觉得画外音显得很特别……今天拍呢,我想离的距离远一点儿,能不能把画外音去了。然后我说别的就没什么了。当时阿城就讲了一些他觉得这东西应该是什么样的。然后很快的,阿城回美国这个过程就改出一稿剧本来。我特别感动,他也没提钱啊什么的。然后就开始操作。费穆家里开始寄来了关于费穆的一本书,他们整理的,还有一些能搜集到的费穆的资料。我才觉得呢,这雷趟的有点大侈了。我原来没想到《小城之春》被评价得这么高,被评价得有点至善至美的东西了。而已有很多人在网上说不能够拍这东西。我自己呢,说良心话,我是觉得我挺喜欢这三个人的这组关系的,我觉得这组关系拍起来会挺有意思的,掌握每个环节上的分寸,这种似进又退、欲罢不能,纠缠在一起的这种东西。然后在那个特定的历史时期,它又不可能有什么过分的行为和表示。我觉得这东西挺好玩的,它挺有戏的吧。那么我是这么喜欢这东西,所以我想拍。还有一个心理,说不上来的一种心理,就是一种哀怨的心理在里面。就是说,不知道哪根弦就碰到哪根筋了。就拍了。准备拍的时候才会觉得……哦,一读这个理论方面的东西才感到,哎哟这东西挺难做的。那么这里面就面临一个,你大概会遭致很多非议,那么怎么拍,能不能拍,那时候就变得非常……因为当时由我来决定。那时候刚把剧本弄好,还没找演员吗。这事我想了好长时间,后来我一直对媒体讲,我其实突然间挺明曲的了:我是去临张画儿,这张画我临的再好,我这也是一赝品。人家那是原创。我这《向日葵》它总没梵高那《向日葵》卖得贵啊。我也是在想,未来我最差差到什么情况。就是你做一件事,最差就是我已经输了,我还怕什么。 姜文:刚才你谈到,不知道哪根弦碰到哪根筋了,是在这样的心理上想做。那我感觉到,可能这样一个心态,比咱们刚才谈到的输和赢,对你来说更重要。 田壮壮:那当然,应该是这样,因为我觉得呢,其实啊,咱们细想起来,我自己觉得,好多人问起来,我才细想,我想了很多。我觉得拍《小城之春》对我来说,其实是一件挺狡猾的事情。因为拍完《蓝风筝》以后,很长时间没有拍电影了,我自己心里有一个很大的一个误区啊,我就觉得好多人拿着棍子等着你呢,你在坑里,你别露头,露了头我就拍你。那么我就想呢,现在人家可能举累了,我可以出来拍了。拍历史题材,比较大型的历史题材财务负担会比较大,你十年没拍戏,毕竟有人会觉得:那我这么投,你会不会有风险?这是一个从经济上考虑。第二一个,从题材上考虑,就是说,如果现实题材可能会轻一点,我自己老有一个认为,就是觉得现实题材,你真的找到一个挠到你心里的很舒服的一个,朝思暮想地想着把它给拍出来,真的很难碰到这样的东西。在这十年里,我跟你说我都找过什么剧本啊:井上靖的小说,这你可能都听说过。当时德间要10万美金。特别离谱。何平去买的。买不下来。华纳找过我,谈赛珍珠的《大地》,这个咱俩也聊过这事,对吧?而且这个我还真跑到安徽去转了两个月,但是呢:还是版权问题。然后呢。北影厂给过我一个《赵氏孤儿》的剧本。这个剧本是我一个朋友写的,我觉得写的非常有意思,它其实就是说,根本就没有这个孤儿,而且孤儿是有这人,但这孤儿是不是赵家的。没法确定。我觉得他这概念特别有意思,但是呢,他写了三代人,三代人就是二十年一代吧,它也得六十年,六十年搁一个电影里拍,每代人要写清楚……这合三十分钟一代人,这就有点难了。然后我跟他说你能不能去掉一代人?那去掉一代人呢,他觉得有问题,好长时间他拿不出方案来。韩三平(北京电影制片厂厂长—一编者注)当时逼着我去拍这戏,我说还是不行。和邹静之呢,一直在商量着写一个插队的戏,这插队的戏是想写一种英雄出少年那感觉。完全是生命力和激情的,没有什么政治背景啊之类的。但是静之是属于谈不得插队这事儿,一谈吧,一翻自己那笔记本就热血沸腾。这一热血沸腾吧,就有点走劲了。也不成。其实抓了好多好多题材。还曾经想过去拍刘恒的《虚证》。也跟刘恒打过招呼,韩三平说你能不能放一放,这可能通不过。然后刘恒说这我能给写通过,我说那你要给写通过了可能就有点意思不太大了,那就放放吧。在这十年里就怕看拍戏,到片场看拍戏,滋味确实很难受,比如说凯歌那个《刺秦》的开拍,看李少红的那些戏,包括去李安的片场,真的心里是挺难受的。不在现场倒没关系,就好像不是在一帮烟民里面吧,你倒不是感到特别要抽烟,但是你要是到了这片场里面吧,那是觉得,锥心的疼。 姜文:抽这二手烟挺难受的。 田壮壮:难受。然后就想,那就弄这么一个电影。这个等于是有这么一层防范的意义在里头。我是觉得重拍,没有通不过的风险,又这么四五个人,小院里花不了多少钱。我当时想,三百万还不就拿下来了?哪知道现在拍电影那么贵。我想从我个人来说呢,我刚才说的狡猾这个心理,肯定是有这么一方面,可能会安全着陆。我想可能从我个人心里来讲,可能对外头。对媒体说的话可能挺冠冕堂皇的,是有想清楚过,可有一层我是觉得我的那种自我防范的东西在里面。按理说呢,依我自己性格,我当然喜欢拍那种有创造性的片子了,就是不是那种拍过的,而且拍起来也会觉得这拍过的电影再重拍,挺麻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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