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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文是非常令人瞩目的。最近,更准确地说,他一直是曝光率很高的电影人。这半年先是《寻枪》公映,又主演《绿茶》,再是他曾去“靖国神社”的事儿。反正都是围绕他的电影展开的新闻。 演戏我喜欢 记者:你的电影很有颠覆力量,你演戏就有点浪费了。 姜文:那不会,我喜欢演戏。说句难听的话,演戏可以挣钱呐!我导戏基本是赔钱。而且我导戏损伤挺大的。拍完新戏以后将近两年的时间我感觉不太正常。我家人都有这反应。(我的脾气)很狂躁,跟这片子通没通过没有关系,我是指整个看待世界的眼光。我原来以为我梳理好了,可以放下了。现在好多了,通过拍《寻枪》,逐渐让自己快乐起来了。 记者:你曾说要保持独立的思考。 姜文:关于独立思考,不会是哪个人说的,原本在你的躯体里,它有在你的思想里、心灵里遨游的权利,如果放弃这个,是你的悲哀。谈不上追求,这是最基本的。我觉得人应该有这个权利,稀里糊涂放弃了或者说没有了,那是很大的悲哀。 记者:在一些电影中使用黑白胶片和唐山话是不是在寻求创新? 姜文:电影的不同有很多方面,不仅仅在黑白胶片或者用什么样的语言,其实用什么样的语言不是我的创意,本来电影、话剧在表演上就强调真实性,某种语言不是在于口音是在于操这种语言的人有不同的思维方式,这是重要的。口音本身没什么重要。对我来说,“新”就不在这儿,电影就是彩色、黑白的,这是正常的,口音就是各式各样,我演的好几部片子都是外地口音。我们看英文片只是听不出口音而已,包括《茶馆》也是北京话,你只是觉得它像普通话而已,其实它也是方言。王利发不是北京方言就很难展现了,那就是另外一套戏了。在这样一个前提之下,口音成了内容,黑白也成为了内容。 记者:从《鬼子来了》到《寻枪》,可以看出你有一种尚武的精神。 姜文:这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我不能肯定这两部戏体现了我有自觉或不自觉的想法,但是你这样提出来,会让我思考这个问题。 记者:这种尚武精神和你的少年经历有关系吗? 姜文:这对我是一个新问题,我得仔细想想才能告诉你。我想任何一个人的思想形成和他的经历生长背景都有关系,这是不可否认的。但问题是同样的生长背景和经历会产生不同的思想,不能简单地这么说。 最近关于姜文到靖国神社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其实这件事在去年姜文接受影评家程青松的采访时就坦率谈过:“我没拍《鬼子来了》的时候,我去了趟日本。看靖国神社,还到一家卖武士刀的店里去,店里有把400年的刀,我特想买。但它是文物不能卖。陪我去的是个叫山本的日本人,晚上吃饭他问我,你为什么对那把刀感兴趣?我说,这把刀给中国人带来了恐惧,直到现在。摆脱这种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把它攥在手里,跟我的手合一,属于我。” 《毛选》很深入浅出 记者:你现在看《毛选》,是不是借鉴毛主席观察时间和表达时间的方法? 姜文:我再重新看《毛选》的时候发现他老人家文笔很好。这个大家都知道,但他是说话写文章深入浅出。你看《论持久战》,他也是深入浅出来谈。而且,毛主席把战争当三部戏来说:第一阶段,演员演得怎么样会怎么样;第二幕怎么样,怎么样……我想,毛主席能用戏来写《论持久战》。 记者:我们可以把领袖当导演看。《毛选》里的文章,幽默俯拾皆是。 姜文:是啊。我想到有一些文章或有一些作品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呐?是深入浅出!那往往要做高深状的人啊,他可能是浅!他浅,他没办法,所以就故弄玄虚!其实他傻!他明显暴露他底子薄!其实我看《毛选》这点特别好,他不是脑子转了一个圈,是转了七八个圈儿,完了他就用一个最简单的办法告诉你。 记者:很多电影,其实是很简单的事儿,让他们一弄就很肉麻,还云山雾罩的。 姜文:咱就都别装了。另外,你刚才说颠覆的力量,其实那是一个境界,我觉得我没有达到。当然,你要说跟以前的(电影)比,我觉得我比他们强一些。他们说的还不是自己的话。他们想装愣,在槽子里装愣。 希望有《电影法》 记者:有一本关于第六代导演的书,《我的摄影机不撒谎》,其中也有采访你的内容,书的作者说“除了书中的第六代导演,其他导演都是在撒谎。” 姜文:这句话和我没有关系,是作者说的,你应该问他。 记者:第六代很多电影没有通过审查,我们是不是应该有《电影法》? 姜文:你这问题说的更对,这是症结,所以希望有个法律,这大概对未来的(电影)创作有好处吧!因为有很多人不知道我们没有《电影法》,经常是摸着石头过河,给很多创作带来困难,片子不小心就会掉到泥潭里。我不愿意用第六代这个词。我觉得贾璋柯、娄烨、路学长这三个人的作品我都看过,很了不起,都很年轻,都是上世纪60年代的人,贾璋柯是70年代的,片子拍得很有味道。我希望这样的情况赶紧过去,看有什么样的办法让一些好导演的片子跟观众直接见面,因为我相信这些人也不想把片子拍成谁都看不成。 记者:曾听王小帅说,如果必须妥协他的电影才能公映的话,他宁愿不公映。 姜文:那是他的回答,跟我说这几个人出色没有矛盾。无论他怎样回答,这几个人仍然出色。 记者:你觉得电影审查是不是比以前更严格了? 姜文:我很难回答这个问题。《阳光灿烂的日子》和《鬼子来了》都有审查不能立即通过的问题。《阳光灿烂的日子》也是一年多以后才放的。我个人的愿望是《鬼子来了》早晚还是可以放的,我觉得没有那么大的问题。 艺术家和社会要有一定距离 记者:有人这么看姜文,觉得他霸气十足,有人觉得你有点“浑”。不过有高人说“一个好电影的成功,是由一个混蛋的性格决定的”。 姜文:“混蛋”这两个字,我也认同。因为我当时拍《阳光灿烂的日子》的时候,我就挺混蛋的。 记者:这很像好莱坞的马丁·斯科塞斯。 姜文:我受他的影响很大。我喜欢他的片子,没事儿的时候我会反复观看《愤怒的公牛》过过瘾。我拍《阳光灿烂的日子》之前和他见过面,我想听他的意见。我说这能拍吗?他说,好啊,全世界的小孩都这样。他对我说了一句话就是:干,干! 记者:马丁·斯科塞斯的电影都很经典,《出租车司机》、《愤怒的公牛》等。你理解的经典是什么? 姜文:过了多年之后,重新洗牌的时候被清出去的可能是当时很轰动的、特别时髦的东西。当时并没有那么响的,比如费穆的《小城之春》是经典,但当时最喧闹的不是它,可能是《乌鸦与麻雀》、《一江春水向东流》。《小城之春》是远离了政治气候,而且它是在国共两党打得最厉害的时候,写人的内心的。历史总要过去,就像世界杯,过两个月就不记得了,最热闹最惹眼的事儿可能在历史上不是最重要的事儿。 记者:你觉得你演出和导演的那些片子可以写入经典? 姜文:我当然希望自己所有的片子都载入电影史,但那是不可能的。就是费穆自己也不会说《小城之春》是最好的,他也不可能想到这个,想到这个他就拍不成了。他的心特别静。一些作品喧闹一时,最后进入垃圾箱的根本原因在于这些创作者心不静,有很多杂念,扰乱了他把片子拍好。 记者:这和浮躁的社会有关系。 姜文:社会从来就是浮躁的,艺术家要和社会有一定的距离。我相信曹雪芹和当时的社会是有距离的,不然写不出《红楼梦》。不是说很不关心社会,而是必须有一个距离才能真正进入更深。社会永远都是浮躁的,你不能要求社会那么完美。现在不是最浮躁的,以前也不是不浮躁的,为什么像海明威、左拉、雨果能被人记住?他们都带有距离。 记者:你在刻意保持这种距离? 姜文:我觉得人没法刻意,人的本性难移,跟生活环境、跟接触的人有关系,太刻意了不行。 记者:你怎样看待韩国电影的崛起? 姜文:韩国确实是个奇迹,那么小的国家,加入世贸以后,见过观念性的调整,居然能抵住了好莱坞,不但抵住了,而且在好莱坞不断涌入的前提之下,迅猛发展了自己的电影。虽然是奇迹,我仍然认为韩国人能做到的,中国人也能做到。挺好,有这么一个先例摆在那儿。 记者:有人说,这和韩国人的刚烈性格有关? 姜文:这是一方面。你不能说中国人不刚烈,要有关键的时刻、关键的人物去做。 记者:听说韩国人买了《许三观卖血记》的版权,点名要你干。 姜文:他们想把它改成韩国人的事儿,这都是(小说作者)余华告诉我的。 记者:那有问题,许三观是中国人的故事。 姜文:那拍得了吗?你想想。 采访结束,姜文要去接女儿,我们和他商量,要他和女儿一起出镜,肯定很有意思,姜文说,算了,我不想让她被很多人认识。姜文的女儿叫伊朗,又说叫一郎,这名字真是阳光灿烂。问姜文女儿多大了,他骄傲地伸出五个手指。一个男人最伟大的作品一定是自己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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