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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每个经历录像厅时代的人一样，我的记忆中有数不清的混混儿。想起来真是奇怪，香港电影怎么会造就那么多的混混儿？那些以“线人”、“大哥”、“古惑仔”为主角的电影统计起来一定是天文数字！
黑超、大褛、皮鞋踩灭烟头、一枪轰掉电视、仓库中的交易、车战、枪杀是混混儿电影的寻常景象，然而无数彼此雷同的江湖背景并未让我们感到枯燥无聊，因为雷同背景下每天都有生命来来去去。周润发、刘德华、张学友、周星驰均为混混儿代言立传，塑造了高秋[《龙虎风云》（1987）]、季哥[《江湖情》、《英雄好汉》（1987）]、华仔、乌蝇[《旺角卡门》（1988）]、伟仔[《霹雳先锋》（1989）]、椒椒[《咖喱辣椒》（1990片中周星驰和张学友饰演警察，不过两个家伙怎么看怎么像混混儿）]等经典形象，他们肆无忌惮地把青春扔得到处都是，不管结局怎样（多数是死亡），这些混混儿已经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光热！今天的津津乐道如数家珍，就因为曾有许多掷地有声的江湖人语令你血液沸腾、曾有许多生命热舞的时刻被你永远铭记。 有香港黑道英雄片鼻祖之称的《英雄本色》（1986）开创了枪神周润发的时代，但周润发所扮演的都是手拎满皮箱钞票从事大买卖的重量级江湖人物[《英雄本色》、《喋血双雄》（1989）]，快意恩仇之际也往往给黑帮组织结构带来毁灭性的打击，这样的大人物身上，已经没有多少混混儿痕迹，周润发和《盗火线》（1995）中的职业罪犯罗卜特德尼洛一样，很清楚自己的路何处是尽头，他们冷静地往敌手身上发射子弹，也无怨无悔地等待着自己被子弹穿透。 混混儿就不同了，他们可以活在自己的梦想里，明天会得到什么，得看今天做了什么。混混儿们的“成长”，无疑更易于观众产生自我投射，和剧中人一起追梦江湖。 《江湖情》中，刘德华和万梓良还是刚初道的小混混儿的时候，周润发已经是梳着油亮背头的老大了--故事引人所在就是他的老大地位逐渐受到威胁，门派之争、江湖恩怨、亲信背叛、手下暗算，重重压力让年轻潇洒的香港教父不堪重负，有道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切都要从大打出手开始到大打出手结束，暴力景观引人入胜，英雄悲情催人泪下。在最危机的时刻，周润发举枪扫射威不可挡，结果却是落得个家破人亡，空余一曲英雄挽歌荡气回肠（《江湖情》续集《英雄好汉》）。在江湖，这样的英雄故事将不断重演，悲欢离合、人生起落让观众的心为之沉浮。 现在回忆起来，剧中最具魄力的角色是野心勃勃的万梓良。这个渴望发迹的小混混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背信弃义、心狠手辣，是个极具危险性、攻击性的角色。反观周润发则只凸现了一心向善的方面，爱护同门、重视家庭，书生般温文尔雅，诚然是理想化的黑道大哥，却少有黑帮人物应有的匪霸之气。万梓良塑造的小混混儿现实感强烈，一出场就将出人头地的欲望表露无遗，他的出现给意欲转向正行的周润发和无心参与江湖纷争的兄弟刘德华带来很大威胁。三个之间必将上演一出惊心动魄的好戏。由《江湖情》到《英雄好汉》，万梓良完成了从小弟到老大的成长历程，形势所迫万梓良终成人人得而诛之的奸雄，片尾发生在庄园里的决战高潮出现了香港黑帮电影中最大规模的枪火武装和群死群伤（阵容上看《英雄本色2》与其水准相近，然而该片手段过于儿戏，不够经典）。 《江湖情》和《英雄好汉》应该是最成功的香港黑帮电影，她完整纪录了一个小混混儿的发迹和灭亡（万梓良）；同时也表现出混界成功人士跳进黄河也洗不掉混混儿身份的无奈，面对警官“别以为穿西装打领带就是绅士，流氓而已”讥讽，周润发只有无言以对，迷人的微笑后面藏着些许辛酸；刘德华则是用自己知恩图报义无反顾的言行诠释江湖义气。这样的江湖故事，使人知情义叹兴废。作为类型片其鲜明特色还在于对暴力景观的精心构建，杀手扮玻璃清洁工行刺结果被一排手持鲜花的保镖击毙，周润发、刘德华持枪扛炮摧毁敌巢的场面无不设计大胆、出人意料，不过这种暴力还很难像吴宇森电影那样上升到美学境界，其血腥火爆只是真实再现了黑帮斗争的残酷性。 直到最近重温某本dvd，我才意识到，很多香港黑帮电影的灵感可能都源于一部好莱坞电影：《疤面煞星》（1983编剧奥立佛斯通导演布赖恩-帕尔马），一来从时间上看她比任何一部有影响的香港黑帮电影都早些问世；二来人所共知香港导演素有师法好莱坞的积习；三来《疤面煞星》从结构到样式堪称黑帮电影的典范，无论是以史衬人的厚度、混混儿成长历程的跨度、还是帮派斗争中各种离奇古怪的私刑及以壮观暴力冲突做全场终结的手法，均属开创先河，至今后人仍无从逾越。 我们在最具类型特征的《江湖情》系列和最具深度的香港黑帮电影《跛豪》（1991）中可以看到很多《疤面煞星》的影响痕迹：《江湖情》片头出现过港陆两地封闸的纪录片，简单交待了黑帮人物背景，让故事可见渊源。而《跛豪》从一开始就表现出对史实的高度重视，主人公“跛豪”确有其人，从一无所有的热血青年到独断专行、刚愎自用的黑社会巨头，人生可谓沧桑巨变。在他“传奇一生”的叙事链上，影片多次穿插了“三年自然灾害、大陆饥民逃港、毒枭昆沙雄踞金三角、香港反贪风暴”的历史背景，以人带史、以史衬人，有根有据，使“跛豪”这个江湖汉形象不再单薄，十分丰满。对史料的重视，让我们看到了影片作者从大处入手的雄霸之气。 同时，上述影片都描写了主人公从小混混儿到老大的心路历程，功成名就仍然“理想在彼岸”也预示着一切努力都将迎来悲惨结局：这个世界上没有终极理想，因为有得到就会有失去。 《疤面煞星》，在一次历史性的驱逐事件中，古巴小子阿尔帕西诺和一群被遗弃的人一起来到了陌生之地。欲有所造就的他不甘安居社会地层，梦想早日飞黄腾达，片中他和好友嬉笑间畅谈发财、泡妞儿理想的画面不禁使人想到无数香港电影中见惯的混混儿兄弟相互勉励情景。一个演员的长相应该对角色塑造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扮演青年教父时，阿尔帕西诺还显得年轻气嫩，在《疤面煞星》中他则显得奸滑老辣，困兽般凶光四射的双眼死盯着光怪陆离弱肉强食的世界，他的过剩精力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很快这个洗碗工就成为强盗社会的风云人物。可是当他开始往银行搬钱的时候，巨大的失落感也笼罩了他：欲望暂时得到满足，然而作恶多端的他即使有再多的钱也得不到家人的原谅，他不愿意纯洁的妹妹也和自己一样堕入黑帮……最后，阿尔帕西诺失去了一切，只有子弹才能让他发泄愤怒！结局的火爆枪戏对任何有理智的人来说都没有娱乐性可言，人们分明看到了一头受伤的动物在垂死挣扎！--阿尔帕西诺，这个本来并不坏的古巴小子被江湖给害了。 没有什么能比阿尔帕西诺的《情枭的黎明》（1993又译《角头风云》）更能证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句话，被监禁5年的黑帮骨干出狱后，决意“退休”，他准备干正行攒够75万元就到巴哈马天堂岛做租车老板，可是当他回到“街上”没多久就在一次偶然性事件中卷入黑帮斗争，再度掀起江湖风浪！ 有人想进入江湖，有人想退出江湖，未来他们将遭遇什么，江湖却没有答案。江湖，吞没了太多年轻的生命，就像现实社会粉碎了无数少年的梦想。我们喜欢跟着混混儿们走进江湖、闯荡江湖直至死在江湖，因为我们需要人生指南：在阅读混混儿生命的日子里，我们将获得启示，我们会更加珍视生命中的宝贵情感，做出和混混儿一样或者完全不一样的选择。  香港电影中最像混混儿的混混儿是张国荣，《阿飞正传》（1991）、《蓝江传之：反飞组风云》（1992）两部电影确立了“香港第一混混儿”的形象。最值得一提的当然是《阿飞正传》，浪漫的泡妞儿方式，什么都无所谓的生活态度令人心向往之。我喜欢张国荣式的混混儿，他比尼姑拉斯凯奇之类的混混儿[《两颗绝望的心》（1996）]干净多了，既不酗酒吸毒也不歇斯底里杀人放火，他衣食无忧，整日闲逛，想爱谁就爱谁一下--所谓自由就是这样的吧？只可惜阳光灿烂的日子如此短暂，一向和江湖事务无关的自由分子竟也因到菲律宾寻母时的违法交易客死异乡。难道所有混混儿的最终结局都是一样的？因为他们要为得到了常人难以得到的自由付出代价？垂死之际，他给刘德华讲述了那个似乎专门用来骗女孩子的“无脚鸟”故事，一副参透红尘的样子，在他眼里，世人皆阿飞。不管刘德华相信不相信，反正在这个车厢里的阿飞将死时，生活在阁楼里的另一个混混儿梁朝伟已经整装待发了。王家卫眼里，城市里生活着太多的混混儿，他们的生命循环往复永远不死；每个混混儿都有一段令你期待的故事；阁楼里的梁朝伟们走了，你的神思将会追随他们的身影，一起沉入灯火迷离的城市…… 男人喜欢混混儿，因为混混儿活得潇洒自在。矛盾和斗争促进了人类社会发展，拚搏历史使叛逆因子成为男人天性中的一部分，反抗、斗争、猎取意识在雄性动物身上尤为强烈，男人可能因各种理由萌发挥手攻击的欲望--是的，现实的可悲就在于生存于非变革年代的男人只能将挥手攻击的欲望藏在心底沉浮，绝大多数男人都不得不老老实实穿制服戴面具双掌合十低语“安全第一安全第一”，所以才让游离社会主流活在边缘违法乱纪的混混儿们成了受人瞩目的英雄！连《阿飞正传》中只知道跳舞泡妞儿的雅痞张国荣都会引发暴力事件，还有几个混混儿吃素呢？！混混儿勾起男人们心中久远而模糊的英雄欲望，做一次敢爱敢恨敢为争取自由和幸福抛洒热血的梦也是好的！于是我们看到几乎所有的香港男性导演都曾把混混儿电影工程作为重头戏来抓。王家卫自不必说，处女作即拍出名片《旺角卡门》，林岭东的《龙虎风云》，吴宇森的《喋血街头》（1990）、黎大卫的《飙城》（1988）均有不凡成就。 女人也喜欢混混儿，富家女吴倩莲被小流氓刘德华挟为人质若干分钟以后，两个人居然相爱了[《天若有情》（1990）]，结尾失去爱人的新娘在高速路上奔跑的镜头永远定格在港片迷的记忆里，故事的爱恨生死，天地动容！混混儿刘德华令女人为他奔跑已经不是第一次：《旺角卡门》中，张曼玉放着正行医生男友不爱却偏偏去追捞偏门的表哥，虽然表哥说“不能答应她什么”，但是只为“今晚你可以不回去吗?”这一句话，她的心就被牢牢拴住。张曼玉奔向爱人的段落经王家卫的天才处理张扬了青春律动，光影、剪接、音乐令人心潮起伏不能自己，车站电话亭里发生的激情长吻更使爱情火焰狂烧，如果心爱的女友正和你一起看这部电影，想必两个人的手已经紧紧相握。有句话叫做“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看来女人真的容易被坏男人吸引。从动物本能方面加以分析，雄性动物越具有攻击性越能刺激雌性动物的兴奋神经，即使是高级动物亦不能逃脱此自然法则之约。混混儿，这些优雅而危险的动物，永远是异性眼里的闪亮风景。 
香港电影中最令人敬佩的一对混混儿是刘青云和吴镇宇，我在这里说的当然不是那个纪录两个倒霉蛋经历的《一个字头的诞生》（1997），因为我非常不喜欢这部号称实验性比较强的电影，看了这部电影我迷恋摇晃、广角镜头的时代也正式结束了。其实讨厌她是因为我被她感染了，片中那个令人意外令人绝望臭气熏天垃圾堆一样的江湖令我不敢正视，我身上沾染的江湖气息像养鸡场的味道般难以清除，这部电影使我患上了“江湖恐惧症”。刘青云和吴镇宇应该是世界上最倒霉的混混儿，他们所做的蠢事绝对突破世界电影纪录，被两个笨蛋手下整惨变成一堆烂肉之后口吐童谣的混混儿头目也是我在电影中见到的最恐怖形象（从来都是没道理的东西最恐怖，记得《闪灵》中的狗熊人偶么？），看着弱智、猥琐、肮脏的刘青云和吴镇宇频频献丑，心底的厌恶与时俱增。直到另一段逃亡开始，我才意识到，很多时候，我们在现实中的遭遇可能加倍恶劣，有多少人像狗一样地混在江湖呢？至少在这部电影里无助的小人物还能有第二个结局，一个字头的诞生，而我们在江湖也许永远无助只能奔波到死。那两个肮脏的混混儿忽然可爱了许多，命运虽然是不可预知的，但电影导演却能在结构游戏中设计多种人生轨迹，让你在100分钟里体验生命过程，电影的魅力就在于此。 刘青云和吴镇宇之所以成为香港电影中最令人敬佩的一对混混儿，是因为影片《Ｏ记档案三合会》（1999），片中两位天人珠联璧合，精彩表演让该片成为《英雄本色》之后最富浪漫激情色彩的香港电影。当然，该片能成为一部经典电影，亦是编剧导演之功，关于“成长”的讲述她做的最好。警察局从监狱里请出一位神秘客人给警察们上课讲解三合会帮中之秘，以助警方破案。神秘客人却讲了一个关于义气的故事：两个生活在社会地层的小混混儿，亲如手足，荣辱与共，奋斗之后，分别成为黑白两道的巨头，他们的友谊在某些人看来可能是警匪勾结的一种表现，然而，经历了爱恨情仇，在生死关头的，吴镇宇用生命证明友谊比利益重要…… 《情枭的黎明》的故事则是另外一回事,身陷江湖事务的阿尔帕西诺无力自拔,因为在江湖“越过封线就不能回头”,他为退出江湖“尽了力”,偏偏事与愿违。和《疤面煞星》一样，该片是一部江湖残酷写真，“自我保护”是江湖人物所信奉的最高准则，有了这个“自我保护”的“借口”，背叛、阴谋、杀人都是理所应当。当阿尔帕西诺中弹倒下，除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身边居然没有一个人可以信任。忽然想起《教父》系列中那些为了“生意”而作恶的绅士，当时青年教父阿尔帕西诺也是出于“自我保护”才痛下决心杀死自己的亲哥哥，片中闪回了兄弟俩婴幼儿时期和父母共渡欢乐时光的美好瞬间，人间有亲情世道却残酷！生命享受幸福也将承受痛苦…… 当西方混混儿不停地出卖别人或被别人出卖的时候，《旺角卡门》、《Ｏ记档案三合会》中的刘德华、吴镇宇却讲求江湖义气愿意为朋友慷慨赴死，一方面是现实感强烈一方面是理想化追求，从中亦可见东西方文化的差异。不管愿意不愿意，东西方混混儿都将在江湖中牺牲，这样的结果令爱他们的女人无比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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