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欲望苏醒之时,每一个孩子都沉默的成长
2002年10月24日 作者:苏七七 来源:TOM专稿
我的窗外,是一角墙,一角天,一角树。这是暮色渐沉的时分,天边是苍淡的亮的灰黄,梧桐树沉默地立着,有些叶子还反射着闪烁的光,而大多数的叶子,已没入暗影。
这是个适合于怀旧的场景,让人想起电影《情人》的用光——暮色般的光线中,年轻的躯体,皮肤折射出鲜亮的光泽。那是深井底映着的圆月,忆念里的青春。在网上搜索关于《情人》的资料,于是那一段熟悉的话又进入了眼帘: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我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很美,现在,我是特地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你比年轻时还要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年轻时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貌。——杜拉斯写《情人》时,七十岁。
岁月与酒精早已摧毁了她的容颜。而文字复活了往事,电影终结了推想。当我们想着湄公河边十五岁半的少女时,简·玛什就倚在了船栏边。她比小说中还要小些,十四岁的模样。
这是一个危险的刀锋般的年龄。不算小,又不够大。她在少年与青年的结轨处,身与心,都在体会着成长的欢欣与痛楚。这本来就是一个纠结与困惑的阶段,更何况她并没有一个明晰与宽和的环境。这里空气潮湿、暗晦,适于发生各种不容启齿的故事。
于是对于这个著名的关于爱情的故事,我表示怀疑。因为杜拉斯细细写去的,只有两桩事:身体与金钱门第。这两个人之间很少对话。他们也无从对话。在殖民地,他是有钱的中国人,而她是贫困的白人少女。在社会与文化的层面上,他们不仅不相对应,更是潜伏着根深蒂固的对立。但因为这种参差,故事才有了发展的可能,而因为这种参差,关系不是和谐愉悦的,而是矛盾重重的,不具备未来的可能性。——在所有的外在因素都不合拍的情况下,这种关系的产生与进展就需要一种原生的、强大的动力。只有身体,有这样的能力。
文字中身体的欢愉总是虚设的。他们“被带到一个极乐的世界……大海,没有形状,只是因为它无可比拟。”而在影片中,欢愉有了时间的流程,有了空间的建构。在车厢里那两只手的进退,是直逼而去的特写镜头下的欲流汹涌。而所有的身体镜头的场景,是一道帘子阻隔开的一间流溢着暖蜜色的屋子——这颜色是有情色的暗示的,可又加进了许多苍凉——也许因为隔了许多年的尘烟望回头去。帘子之外,是街道,是平常市态市声,是生活,而帘子之内,是是无休无止的身体的尝试,从生活中剥离出来的,因为没有了生活的指望了,身体愈加纯粹,痛也更痛,爱也更爱。
所以,他们还是有爱的,在这两具躯体之间。他们彼此之间都可轻蔑,觉得付出的仅只是身体,或者金钱,但总是有另一些东西,也在悄然地滋生。对于他,这弱的男人,弱的成年人,他需要一个未成年的女子,不给他现实与身体的压力,她美,也纯洁,却并不高不可攀,她有生活的种种说不出口的隐痛,是这隐痛给了他机会,于是亲近与蔑视中也有几分爱惜。而对于她,对于她成长的身体与欲望而言,这个男人让她成长了。对于女性来说,也许所有的性都意味着可能的快感与可能的伤害,而他让她温柔地、安全地长大了。——不管生活是怎样一回事,身体是另一回事。身体的感受虽然不明言,却切切地留在身上。这样子,彼此在身体之上,竟都又有了情分。
她在渡船上,认识了他,而又在渡船上,别离了他。故事有一个非常平和的结局,几乎与艳异的情节不相称,但是却顺理成章。“她知道他在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当她再也看不见他的时候,她仍然望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最后,连车子也看不见了。港口消失了,接着,大地也消失了。”他们就这样别离,但是,在他们都老去的时候,他们说,他们的爱,是“至死不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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