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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川岛芳子》,那摆明了是一出女人的独角戏了。从东珍到芳子到金璧辉,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到梅艳芳那张冷漠骄戾又艳又残的脸,她在男人的蹂躏中成熟得势,反过来又在成熟得势中蹂躏男人,顺带着也蹂躏了一下比她更弱的女人。这些男人只是她的工具,于是面目也是模糊的。也有值得一提的,芳子的初恋情人和一个爱国艺人,他们是她生命中唯独的纯真,也都给了她最昂贵的呵护。前者违命放了她,不过作为日寇当然是没什么好下场,死得不明不白的不说,尸体还被野狗食得七零八落,作了件好事还如此下场,李碧华够毒的,相比之下十二少的结局还算好的呢。阿福倒是一身正气,磊落光明,最后用调包计把芳子救出。他的健康正面在李碧华的笔下是屈指可数的,不过也因为这样,是个很单薄的形象。呵呵,大概写到好男人,这位才女也底气不足了。
我忘记了《川岛芳子》是不是在《霸王别姬》之前创作的,应该是吧,因为阿福有点像是段小楼的雏形。有一身技艺的京戏名角,性格刚直,抗暴权,只是阿福的好男人形象到了段小楼这边渐渐开始无以为继。看到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王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终于弯下了腰,变得唯唯诺诺甚至出卖师弟、背叛妻子,怎能不叫人感到伤痛。而更深的无奈是我们都知道他是不得已的因而无法去责怪他,这才是最大的悲哀:荒谬的时代催生了荒谬的人性,要么同流合污,要么玉石皆焚,此外别无选择。李碧华的视野跳出了两性之间的较量,投入到了人性对抗时代、对抗历史的广阔背景中。覆巢之下没有完卵,没有人可以全身而退,每个人都是遍体鳞伤、面目全非。勇猛的段小楼尚且如此,其他如小四等就更不用提了。
而在这样一个绮丽迷乱的疯狂故事中,李碧华还是偏心的把光彩给了女性。如果没有程蝶衣,菊仙应该是很出跳的,她的决断刚烈、泼辣心计无不入木三分,她是蝶衣一生的敌人,也是蝶衣的真正知己。这个生命力强悍的女人死在爱人的倒戈中,古往今来也只有爱才是女人最致命的一剂毒。而程蝶衣,这个孤独而高贵地、始终在与世俗抗争的戏子,你已经无法定义他(或她)的性别。他虽然是男儿身,但是他的精神、他的感情、他的风华绝代、他的妩媚倾城,无法使人不把他看作是虞姬、看作是一位薄命红颜。在批斗会上,菊仙拼命去保护那把宝剑时,我深深地为蝶衣悲哀,最爱的人却最不了解你、最不怜惜你;偏偏那些你恨的人、你无法原谅的人才是你的知音(除了菊仙,还有袁四爷)。菊仙以女人对女人的心情在同情蝶衣,蝶衣以女人对女人的心情在怨毒菊仙。
女人的生动、男人的孱弱,在程蝶衣身上统统百川归海。他是女人的登峰造极,也是男人的穷途末路。打个不是很恰当的比方,就如同金庸封笔之作中的韦爵爷已是善恶泯绝,还原了生活的真实。只是蝶衣是唯美化了的、艺术化了的极至,他冲破了生理最底限的界限,获得了寻常人无法企及的美,也就格外的脆弱易折。蝴蝶飞不过沧海,蝶衣蝶衣,又奈若何!
在李碧华斑斓多姿的世界中,梅艳芳无疑是最佳的女角代言人。她的身上同时混着坚强与脆弱、冷傲与无助、痴情与淡漠、艳丽与衰败等种种暧昧矛盾的气息,她仿佛生来就是为着演绎那些人物的。在现实中,阿梅也是一贯的外刚内柔,屡屡被情所伤但又一次次继续执著。男角方面,俊美的皮相、温软的情意款款,让女人明知他是软弱的、欠缺担当的却还一往情深,是的,独独张国荣的十二少有此魅力。而他后来的程蝶衣,更是无人可以取代的唯一,以至人戏合一。当年他对女性失望,于是不爱右手爱左手;当他在最终追随蝶衣而去时,是不是也开始对男性失望、对世界失望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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