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完全电影笔记:战争片的境界,人的境界(2)
2002年11月19日 作者:melzhou 来源:TOM娱乐
三、
改编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君特·格拉斯同名小说的德国电影《铁皮鼓》,以荒诞的手法揭示纳粹统治的违逆天理,虽然直接涉及战争的场面不多,但可贵之处在于探本溯源,刻划普通人在极权统治下模糊微妙的心理变化,真正站在德国人的角度来审视国家社会主义崛起的诸多复杂因素。比1979年的《铁皮鼓》晚两年,另一部德国片《摩菲斯特》(Mephisto,导演Szabo乃匈牙利籍)亦作出了相同努力。在纳粹政权下,一位戏剧天才靠与当局妥协来换取荣光,这与德国诗人歌德《浮士德》剧中的主人公向魔鬼出卖灵魂遥相映照。上述两片都是以战败者的身份来做反思,谴责的立场是鲜明的,但它们蕴涵的自我批判的道德力量,对人性中悲剧因素的深刻揭示,可能比单纯的英雄主义爱国主义鼓吹更见有力,亦可能更有助于世人的反思以免重蹈覆辙。
如果说上述两部德国电影还算不上战争片,那么,以我的孤陋,德国导演沃尔夫冈·彼得森(Wolfgang
Petersen)将近3个半小时的电影《Das Boot》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我看的是导演最新的剪辑,据说这是他最满意的版本)。《Das Boot》拍于1981年,距二战结束已近半个世纪。电影相当忠实地纪录了一艘德国U型潜艇在二战中的一段航程,从奉命出航搜索并击沉大洋上的英国商船队,历经惊涛骇浪出生入死,直到最后返回基地(电影的结局实在太有意味,为顾及未看过此片的读者,这里还是不煞风景不说为妙)。摄影机仿佛观众的眼睛,身临其中,但又自始至终旁观着一幕幕险景的发生。从娱乐的角度来看,电影的戏剧性与紧张度无时无刻不在(虽然它的放映时间是那么漫长,一如全体船员的航程)。看完该片没几天,我碰巧看到一部讲二战片的电视片,其中就有该片导演及主要演员的专访。据导演说,他拍此片时为照顾狭窄的内景空间,特意改制了一部小型摄影机,以追求写实与纪录的风格。而且,整部电影打破了拍摄常规(众所周知,一部电影并非按照放映的物理时间先后来拍摄),尽量依照故事的顺序来拍,所以观众甚至可以留意到演员的胡须生长程度。
从意旨的层面来说,《Das
Boot》尽乎完美地达到了我所理想的战争片境界,因为这里几乎听不到任何狂热的国家主义及民族主义论调(或许因为那是艘孤悬海外沉潜于远洋的扁舟)。潜艇上的船员近乎机械地完成各自的任务(就像越战纪录片《Hearts
and Minds》里美军轰炸机师的自述,他当时觉得向越南村庄投弹不过是个触动按钮准确无误的operation),或是出于求生本能而奋勇当先。在更大的意义上,他们不过是战争机器上的一颗颗螺丝钉,以职业军人的责任感去完成任务(虽然这是一个你死我活的任务)。他们冷酷,看到下沉的英国商船上跳入海中的船员而见死不救;他们脆弱,轮机长大难当头竟精神失控擅离岗位,差点就被艇长就地正法,而随军记者则无望地凝视着一桢陆地的风景照片以求慰安。《Das
Boot》的制作者既没有谴责亦没有讴歌这些船员,只是把发生的一件件事情呈现在观者眼前,至于对此作出什么样的判断,则需要观者自己去完成。或许电影中唯一有英雄主义嫌疑之处,是全体船员临危时(正如DVD封套的广告词:“捕猎者成为被猎者”),那种求生的意志与齐心协力。不过我想,即使在战胜者眼中,那亦是相当值得尊重的行为,甚至堪称另一种“意志的胜利”,只是这些英勇的行为本身丝毫不关国家社会主义的鸟事。
据说,《Das
Boot》在美国洛杉矶电影节首映时,导演彼得森非常担心观众的反应,不仅因为该片长达6小时的电视系列剧版本在德国国内受到批评,更因为洛城有很多犹太居民。当影片开头的字幕提及二战中,在U型潜艇上服役的4万德国船员只有1万名生还时,观众不断发出嘘声。但放映结束时,观众却起立为这部杰出的电影喝彩。这段轶闻是我看完《Das
Boot》后读到的,亦更坚定了我的判断,即这部电影的确是我心目中理想的战争片,它甚至超越了类型片本身的限制,亦超越了简单的二元价值观与道德判断(当然它亦绝非一部为纳粹歌功颂德的影片),并在描写人性与反映战争的荒谬与不仁上,达到了一个较为深刻与慈悲(没错,慈悲)的境界。
本文原载于网易娱乐频道,经作者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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